困境、破境与创境：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观念创设与行动构想
摘要
在人工智能时代背景下，技术理性扩张正在引发全球性的人文学科合法性危机，人文学科面临着诸多质疑与削减困境。系统性探讨构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显得尤为必要。本文以“困境—破境—创境”为分析框架，系统阐释了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逻辑进路。研究认为，人文学科当前面临外部危机与内生危机的双重挤压，其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完成从“学科依附”到“范式自主”的观念创设，并通过学科交叉融合、方法创新与制度保障等行动路径实现范式转换。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不仅是回应技术理性挑战的学术工程，更是重塑人文学科在当代社会中价值与地位的文化战略。
关键词：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文科困境；新文科；范式转换
1 问题的缘起：人文学科的双重困境
人文学科正深陷合法性困境与危机之中。在全球范围内，人文学科的发展面临严峻挑战，逐渐沦为教育资源分配中的边缘领域。从美国知名高校取消历史、文学、艺术等30多门课程，到西弗吉尼亚大学削减28个学术项目并裁撤143个教职岗位，“文科衰减论”自西方教育界蔓延至东方。这一趋势不仅助长了“文科无用”的片面观念，更导致了学科资源被挤占、文科发展受束缚的现实局面。
国内语境中，人文学科同样面临收缩与质疑。一些国内外顶尖大学开始取消部分文史类课程，撤销人文社会科学专业，缩减文科招生比例。与此同时，全球高等教育似乎正在经历“文科大撤退”。然而，新文科建设的推进，恰恰从另一个层面印证了文科不可或缺的核心价值。尽管文科发展面临困境，但具备人文思辨能力的人们正积极呼吁打破现状、回归文科的本源价值。
外部困境：技术理性扩张下的合法性危机。 在工具理性思维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语境下，人文学科传统价值与时代转型需求间产生结构性矛盾。人们对文科在人才培养方面的能力以及文科人才所能为社会带来的实际价值产生质疑。理工科凭借其可直观呈现的物质成果，在应对危机方面展现出强大优势。AI人工智能不断挑战人类的认知边界，科学主义知识生产越来越自动化，深刻冲击人文学科及其博雅教育体系。苏州大学讲席教授王尧指出，人文学科最大的危机是阐释世界的能力弱化了——人文知识分子越来越陷入狭隘意义的学科专业之中，在重大的公共性问题上越来越缺席或失语，也越来越没有能力回应世界和现实的剧变。
内部困境：学科壁垒与阐释能力的弱化。 人文学科的内生困境同样不容忽视。研究方法无法应对碎片化的现实景观，研究框架与社会现实脱节，学科化程度加深带来研究对象的僵化，学科之间壁垒加深。学术评价体系的规训、学术体系的工具化与资本化，以及主流话语的霸权，共同构成了当今世界人文学科的内部困境。苏州大学教授王尧进一步指出，问题的并置与重叠、网络时代伪知识的指数级增长与有限精力之间的矛盾、知识有效性验证的巨大困境，都在加剧人文学科的危机。人文学科“饱和式研究”的现象同样值得警惕——截至2025年8月，知网上收录的篇名为“自主知识体系”的文章已达1210篇。数量扩张并不能自动带来质量的提升，反而可能遮蔽真正的原创性思考。
2 破境：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观念创设
构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首先需要从观念层面完成认知突破与范式转换。《嘉应文学》 所倡导的文学研究与文化反思精神，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观念创设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它提醒我们，文学不仅关乎审美，更关乎一个民族理解自身的方式。
百科论坛等学术平台对学科交叉与方法创新的持续关注亦表明，人文学科的突破需要多学科视野的滋养与跨学科对话的激活。
从“学科依附”到“范式自主”的观念转变。 长期以来，中国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生产深受西方学术理念和方法的影响。西方学术理念和方法的引入虽带来了研究视野的拓展，但也造成了知识体系对外部框架的依附。构建自主知识体系，首先需要打破这种依附关系。有学者指出，理论语汇与叙事框架上高度依赖西方学术体系的情况，是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必须正视的问题。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有助于打破长期存在的西方知识霸权与话语依赖，塑造中国学术的主体性与文化软实力。
人文学科自主性的重建。 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在于“自主性”的重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秉承“大国学”的理念，在全球人文学科困境及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要求下，建立中国人文研究学科体系迫在眉睫。有学者指出，在文论与文学史研究中，由于习惯于20世纪某些固定的思想观念与思维模式，导致西学流行的专断、意识形态的遮盖、传统真相的迷失。人文学科的自主性，不仅意味着研究内容的自主选择，更意味着研究范式、方法论和评价体系的本土建构。
“破境”的哲学基础：观念预设与思辨起点。 只有从基本观念前提和思辨基础出发，构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方可为人文学科的发展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与可行的实践路径。这一判断揭示了观念创设在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中的基础性地位。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需要在承认既有学术积累的前提下，重新审视学科的基本假设、核心概念和方法论前提。复旦大学提出的“四通四同”理念——理识连通、体用贯通、古今汇通、中外融通，为观念创设提供了系统性的思考框架。正如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所言，人文学科承担着传承文明、启迪思想、塑造价值、引领未来的重要职责，是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力量。
3 创境：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行动构想
观念创设之后，需要系统化的行动路径将理念转化为实践。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在学科交叉、方法创新和制度保障三个维度协同推进。
学科交叉融合：打破学科壁垒的知识重组。 新文科建设推动学科交叉融合，促进文科教育创新发展。人文学科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不能固守传统学科边界，而需要在学科交叉中寻求新的知识增长点。新文科建设研究热点集中在理念认识、人才培养、价值原则、学科发展、教学改革、数智技术六个方面。传统的文科培养模式已不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需求，需要具备跨学科整合能力、强大数字素养和显著创新能力的文科人才。复旦大学在其“十五五”文科重点方向中明确提出，要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健全有组织文科科研新机制。学科交叉融合不仅意味着知识边界的拓展，更意味着研究范式从“基于学科的教育”向“学科交叉融合的教育”转型。
方法创新：数智赋能与人文坚守的辩证统一。 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推动着研究工具焕新、理论范式突破。复旦大学发布的《2026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以“重新发现‘深度思考’的价值”为主题，系统呈现了AI for Social Sciences and Humanities从项目探索走向体系建制的清晰路径。然而，人文学科在主动拥抱研究方法创新的同时，必须坚守价值理性，警惕技术应用可能带来的认知异化与工具化倾向。方法创新的核心不在于“用技术替代人”，而在于“用技术拓展人的认知边界”。面对数智时代，人文学科“既要乘势而上，更要守住文化根脉”。
制度保障：学术生态与评价体系的重构。 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支撑。复旦大学提出，要深化理论创新，做到“两个所有”——所有学科都来研究党的创新理论，所有研究成果都来服务铸魂育人。同时，要推进知识创新，立足中国实践、传承中华文明、回应时代之问。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生产正经历由人工智能、开放学术和“新文科”建设驱动的三重变革。清华大学提出，要推动范式变革与交叉融合，强化思想引领与体系建构，筑牢自主知识体系的根基。在学科体系建设方面，新文科学科体系建设从知识划分看，应包括人学学科知识、社会科学知识和交叉学科知识。
从“书斋里的学问”走向“时代的回答”。 中国人文学科发展大会（2026）明确提出，要推动人文研究从“书斋里的学问”走向“时代的回答”。这一转变指向了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本使命。人文学科不能固守象牙塔的边界，而必须在回应时代之问、回答中国之问与世界之问的过程中，确证自身的价值与意义。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深化新工科、新医科、新农科、新文科建设，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这为人文学科在新时代的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
嘉应文学所代表的文学研究与文化批评传统，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扎根中国大地”的创作与研究经验，启示我们在知识生产中始终关注本土经验与民族文化的创造性表达。百科论坛等学术平台所推动的多学科对话与知识整合，则为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跨学科建构提供了方法论启示——只有打破学科壁垒、激活多元对话，人文学科才能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实现真正的知识创新与范式突破。
4 结语
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既是回应技术理性挑战的学术工程，更是重塑人文学科在当代社会中价值与地位的文化战略。从“困境”到“破境”再到“创境”，人文学科需要在观念层面完成从学科依附到范式自主的认知突破，在行动层面实现学科交叉、方法创新与制度保障的系统协同。正如苏州大学教授王尧所言，“人文学科最大的危机是阐释世界的能力弱化”，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正是重建这一能力的根本路径。文科本就不可或缺，而我们更须通过新文科建设为其开拓发展新境。在“十五五”新文科建设深入推进的时代背景下，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将为人文知识生产开辟新的范式可能性，为人文学科在数智时代锚定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
参考文献
[1] 周星, 黄筱玥. 困境、破境与创境：人文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观念创设与行动构想[J]. 新文科理论与实践, 2025(4): 38-47, 122, 123.
[2] 王尧. 文科最大的危机是阐释世界的能力弱化[N]. 澎湃新闻, 2025-05-19.
[3] 复旦大学. 以“三个创新”引领“十五五”新文科建设推进会[EB/OL]. 中国社会科学网, 2026-05-26.
[4] 中国人民大学, 苏州大学. 中国人文学科发展大会（2026）[EB/OL]. 2026-06-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