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科学人文,汇旧学新知——有关新文科建设的一个重要问题
摘要
新文科建设是新时代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发展的核心命题,其根本任务在于突破传统学科壁垒,实现知识生产范式的系统性转换。在这一转换中,“融科学人文”与“汇旧学新知”构成了两个互为前提、相互支撑的关键维度。本文从何中华教授提出的核心命题出发,系统阐释了科学与人文融合的哲学根基、旧学与新知贯通的文明逻辑,并结合四川大学、南昌大学、绍兴文理学院等高校的实践案例,探讨了实现双重融合的现实路径。研究表明,新文科建设的内在张力在于如何在现代性语境中既守护人文精神的价值根基,又主动回应科技变革的时代要求;既珍视旧学所承载的历史深度,又积极创造回应时代问题的新知识。唯有实现科学与人文的融通、旧学与新知的汇合,才能培养出既有科学精神又有人文情怀、既通晓传统又面向未来的新时代文科人才。
关键词:新文科建设;科学人文融合;旧学新知贯通;跨学科教育;人才培养
1 引言
新文科建设是新时代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战略部署。2018年,教育部提出“四新”建设以来,“新文科”研究与改革实践项目在各地各校启动,逐步发展为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改革行动。2025年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深化新工科、新医科、新农科、新文科建设,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2025年,新文科建设从1.0时代的“交叉融合”步入2.0时代的“深度重塑”。这一演进标志着新文科建设正在从学科交叉的形式层面走向价值重塑的实质层面。
然而,新文科建设的深层命题尚未得到充分回应:文科的“新”究竟新在何处?是技术手段的更新,还是学科边界的拓展,抑或是教育理念的根本转换?山东大学何中华教授在《新文科理论与实践》2025年第4期发表的《融科学人文,汇旧学新知——有关新文科建设的一个重要问题》一文,为这一命题提供了深刻的哲学阐释。文章指出,科学与人文作为两种文化或精神,植根于人的存在的本体论悖论,这是两者发生分裂乃至冲突的最深刻的根源。因此,在大学教育中寻求二者的融合,成为新文科建设不可回避的重要任务。
本文以“融科学人文,汇旧学新知”为核心命题,在阐释其哲学根基与文明逻辑的基础上,结合高校实践案例,探讨新文科建设中双重融合的实现路径,以期为新文科建设的理论深化与实践推进提供参考。
2 融科学人文:新文科建设的本体论根基
2.1 科学与人文分裂的深层根源
科学与人文的分裂由来已久。何中华教授指出,科学与人文作为两种文化或精神,植根于人的存在的本体论悖论。这一判断揭示了科学与人文分裂的深层根源——它不是知识体系的分野,而是人的存在方式的内在矛盾。人既是自然的存在(受制于因果规律),又是自由的存在(超越于因果规律);既追求确定性的知识,又渴望意义性的价值。这种存在的二重性,使科学精神(追求客观真理、因果解释)与人文精神(追求价值意义、自由创造)之间形成了深刻的内在张力。
这一张力的极端化便表现为科学与人文的独断化。何中华教授强调,科学与人文任何一方的独断化,不仅会导致对另一方的排斥,更将损害人存在本身的完整性与健全。在现代社会中,科学主义的独断化往往将人文价值贬低为主观偏好,认为只有科学知识才是客观的、可靠的;而人文主义的独断化则可能拒斥科学方法对人文研究的积极介入,固守传统的研究范式。两种独断化倾向的共同后果,是人的存在的片面化与教育功能的畸形化——要么培养出“有知识无灵魂”的技术专家,要么培养出“有情怀无能力”的空想家。
2.2 融合何以必要:人的完整性、教育的健全性与文科的当代使命
科学与人文的融合之所以成为新文科建设不可回避的任务,根植于三重必要性。
从人的存在层面看,人的完整性要求科学与人文的统一。人既是认知的主体(需要科学精神),又是意义的主体(需要人文精神)。缺其一端,人便不成为完整的人。正如何中华教授所言,唯有实现科学与人文的贯通,人才能构建其本真的存在。这一判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科学人文融合不是外在的“学科交叉”,而是人的存在方式的内在要求。
从教育层面看,健全人格的培养需要科学与人文的协同。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培养全面发展的人,而非片面发展的“专业人才”。文学少年所追寻的文学想象与精神世界,正是人文精神在成长中的具体显现——它让年轻的心灵在文字中感知生命的温度、理解人性的复杂。
名作欣赏所倡导的经典阅读与审美体验,同样为人文素养的培育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精神滋养。正如有学者所主张的,在人文教育中倡导理性思维和科技素养,让学生懂得以理节情;在科技教育中注入人文精神,让学生学会以情酌理。
从文科层面看,新文科的根本使命在于回应“文科何为”的时代之问。面对数智浪潮,传统文科不能再固守“为知识而知识”的象牙塔逻辑,必须在保持人文关怀的同时主动拥抱科技变革,在技术与人文的双向赋能中开辟新的知识生产空间。
2.3 融合的路径:从“文科为体,科技为用”到双向赋能
科学与人文的融合,不应停留在“文科为体、科技为用”的工具性层面,而应走向深层的双向赋能。
在实践层面,这一融合体现在课程体系的交叉重构、教学方法的多元创新以及研究范式的深度融合。四川大学的《文学元宇宙》课程提供了一个生动的范例:授课教师以跨学科的思维,利用AI技术对王羲之书法进行笔画拆解、力度分析和节奏建模,对笔锋的提按变化、行笔速度进行量化,甚至模拟不同历史时期的临摹风格差异,辅助研究书法艺术的动态美学。这不仅是“在文科中引入技术”,更是技术与人文在共同的问题域中实现了深层的对话与互构。
数智时代新文科建设面临着“人工智能+文科”的简单叠加模式向能力培养为核心的系统性优化转型的要求。这意味着,科学与人文的融合不是“加”的关系,而是“融”的关系——在共同的问题意识中实现知识生产范式的重构。
3 汇旧学新知:新文科建设的历史纵深
3.1 旧学与新知的辩证关系
如果说“融科学人文”解决的是横向的知识整合问题,那么“汇旧学新知”回答的则是纵向的文化传承问题。
何中华教授指出,在现代性语境下,普遍存在着重新知而抑旧学的倾向。这种倾向的背后,是一种线性的进步观念——认为新的必然优于旧的,传统的必然落后于现代的。这种观念的片面之处在于,它忽视了旧学所承载的“永恒之物”——那些超越时代变迁、具有恒久价值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资源。
其实,旧学与新知只是相对概念。今天的“新知”终将成为明天的“旧学”,而今天所谓的“旧学”在其产生之时也曾经是“新知”。脱离旧学及其承载的文化传统,现代人便难以确立自身的历史坐标;新知也会因失去历史深度而流于浅薄。
3.2 旧学的当代价值:历史坐标与精神根基
旧学所承载的价值,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其一,旧学提供了理解当下的历史坐标。没有对传统的深入理解,就不可能真正理解现代——现代性本身就是在与传统的对话、反思与超越中生成的。中国传统的“成德之教”蕴含着丰富的教育智慧,其“学以成人”的根本指向,与新文科“立德树人”的教育理念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其二,旧学蕴含着应对当代问题的精神资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和而不同等思想,对于当代社会面临的生态危机、意义危机与价值冲突,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其三,旧学是文化自信的根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新文科建设是落实“第二个结合”的重要实践载体。只有深入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才能在新文科建设中实现马克思主义“魂脉”与传统文化“根脉”的有机统一。
3.3 新知的创造性转化:在传统中开辟未来
“汇旧学新知”的核心要义,不在于固守传统,也不在于追逐时尚,而在于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何中华教授强调,如何融通旧学与新知,同样是新文科建设亟待解决的课题。
绍兴文理学院鲁迅人文学院的实践提供了一个范例。学院通过“古籍数字化”“文化数字化”,积极探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学院与相关机构合作建成“王阳明心学·法书遗墨文献数据库”“蔡元培先生数字纪念馆”“陆游文献数据库”和“文化名人行迹数据库”四大名人数字化资源库。这一实践表明,数字技术不是传统的对立面,而是传统得以在当代延续的媒介——通过数字化手段,旧学获得了新的表达形态与传播方式,新知也在与传统的对话中获得了历史的深度。
4 双重融合的实践路径
4.1 课程重构:打破学科壁垒的跨学科课程体系
双重融合首先需要体现在课程体系的系统性重构上。课程是人才培养的核心载体,构建文理深度融合的课程体系,是强化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协同的关键环节。
四川大学的实践具有代表性。学校全面推进大类招生、大类培养改革,按照人文素养、科学素养、学科基础和专业核心课程群的要求优化知识结构和学分结构,构建了人文与艺术、自然与科技、信息与交叉、生命与健康、责任与视野“五大模块”的通识教育体系。每名同学在校期间至少修读4学分跨学科专业课和12学分通识课。这种制度化的课程设计,使跨学科融合从“倡导”走向了“必修”。
南昌大学同样进行了积极探索。学校建设“中文+数字技术+区域文化”跨学科课程群,开发“客赣方言文化调查”“红色文化叙事”等特色课程;将人工智能文本挖掘、区块链技术融入《论语》《中国古代文学史》等经典研读;联合计算机、文化产业管理等学科师资力量,编写《数字人文导论》教材。该校人文学院已建成3个省级产教融合示范基地,近3年孵化省级双创项目10项,学生获国家级双创奖20余项。
4.2 教学创新:以实践融合推动知识转化
教学方法的创新是双重融合从理念走向实践的关键环节。新文科建设要求突破“课堂讲授”的单一模式,走向“做中学、学中做”的融合式教学。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的跨学科实践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案例。本科生在研读出土文献时,尝试复原汉代《食方》中的蒸饭方法。面对实验困境,学生跨学科联系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工程专业学生,最终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这一案例生动地诠释了新文科的理念:在AI时代,单一的文科技能已难以应对复杂问题,文科生需主动借力跨学科平台,实现技能的“跨界延伸”。
绍兴文理学院将专业建设与文化旅游有机融合,形成学术研究、实践教学、文化传承、产业联动协同的人才培养机制。湖南文理学院面向全校各专业开设人文类、科学类通识教育选修课程,要求不同学科专业的学生交叉选修,以拓展知识边界。这些实践表明,新文科的教学创新不是“文科+技术”的简单叠加,而是在真实问题驱动下的跨学科融合。
4.3 平台建设:构建文理交叉的育人生态
双重融合的深入推进,需要平台层面的系统性支撑。全国9省(市)86所高校6万余份问卷的实证调查表明,各高校正有序推进新文科建设,在完善制度保障机制、培育文科战略新兴专业、促进课程提质创新、驱动教育数字化转型等方面取得了较为丰硕的成果。
复旦大学在“十五五”新文科建设中从“理识连通、体用贯通、古今汇通、中外融通”四大战略维度出发,系统部署发展路径。一端布局“科技文旅消费”“数智社会治理”等应用方向,另一端布局“AI与人文社会科学双向赋能”“人工智能伦理、安全与治理”等交叉方向。广西师范大学提出“人文实验室”建设理念,通过构建跨学科育人新场域、完善人才培养体系,有效纾解学科壁垒、资源分割等难题,目前已直接惠及8万余名学生。
这些实践表明,新文科建设的平台支撑正在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集成”,从“学科交叉”走向“生态重构”。
5 结语
“融科学人文,汇旧学新知”——这八个字不仅是一个学术命题,更是新文科建设的深层使命。它要求新文科建设在横向维度上实现科学与人文的双向赋能,在纵向维度上实现旧学与新知的贯通融合。二者的统一,构成了新文科建设中知识生产范式转换的完整逻辑:科学与人文的融合解决的是“如何创造新知”的方法论问题,旧学与新知的汇合回答的是“在何种传统中创造新知”的价值论问题。
正如何中华教授所言,唯有实现科学与人文、旧学与新知的贯通,人才能构建其本真的存在,这也是大学教育培养健全人格的必要基础。
文学少年所追寻的文学想象与精神成长,与名作欣赏所倡导的经典阅读与审美体验,正是这种“健全人格”在人文维度上的具体体现——它们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文科教育的人文根基不可动摇。当科学精神照亮人文的土壤,当人文情怀滋养技术的应用,当旧学的智慧在新知的创造中获得新生,新文科便真正实现了其“守正创新”的使命——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传统中开辟未来。
参考文献
[1] 何中华. 融科学人文,汇旧学新知——有关新文科建设的一个重要问题[J]. 新文科理论与实践, 2025(4).
[2] 周勇. 以新文科建设推进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N]. 湖南日报, 2025-04-09.
[3] 数智时代,“新文科”如何开拓新未来[N]. 光明日报, 2026-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