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闹情绪”的幕后黑手——特应性皮炎
摘要
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复发性、瘙痒性炎症性皮肤病，近年来全球患病率持续攀升，已成为皮肤科疾病负担位列第一的非致死性疾病。
养生科学关注皮肤健康与日常护理的关联，强调“科学护肤是慢性皮肤病管理的基石”；
健康向导从疾病认知与健康教育的视角出发，呼吁“提升公众对特应性皮炎的认知水平，推动早诊早治与规范化管理”。本文基于国内外最新流行病学数据和基础研究成果，系统梳理了特应性皮炎的流行病学特征、发病机制、临床表现与诊断标准、阶梯化治疗策略及长期管理方案。研究认为，特应性皮炎的发病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遗传易感性、皮肤屏障功能障碍、免疫异常和神经免疫失调四大核心机制相互交织的结果，形成复杂的病理网络。随着生物制剂和小分子靶向药物的问世，特应性皮炎的治疗已从传统的“对症控制”迈入“精准靶向”的新时代，但基础皮肤护理与长期规范化管理仍是疾病控制的基石。
关键词：特应性皮炎；湿疹；皮肤屏障；2型炎症；生物制剂
一、引言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也是抵御外界侵害的第一道防线。当这道防线“闹情绪”时，瘙痒、红斑、脱屑、渗出接踵而至，患者日夜难安。这种“闹情绪”的幕后黑手，很可能是特应性皮炎（Atopic Dermatitis, AD）。
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复发性、瘙痒性炎症性皮肤病。在中国，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湿疹”。老百姓所说的湿疹，很大一部分就是特应性皮炎。作为全年龄段最普遍的皮肤病之一，特应性皮炎的疾病负担在所有皮肤病中位列第一。它不仅是皮肤问题，更常合并过敏性鼻炎、哮喘等过敏共病，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
本文将从流行病学现状、发病机制、临床表现与诊断、治疗策略及长期管理五个维度，系统揭开特应性皮炎的神秘面纱，为读者提供关于这一常见皮肤疾病的全面认知。
二、流行病学：被低估的“皮肤流行病”
2.1 全球与中国的患病率数据
特应性皮炎的患病率在全球范围内呈持续上升趋势。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研究结果，特应性皮炎目前已经对全球2.3亿人的生活造成了影响，居于全球非致命性皮肤疾病负担的首位。
中国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2023年由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牵头发表的研究显示，中国成人特应性皮炎的一年患病率为6.13%。这意味着，我国至少有7000万～8000万患者。据估算，全国范围已有约7000万特应性皮炎患者，涉及各年龄段，且患病率仍在持续上升。其中约三分之一为中重度患者。
在儿童群体中，患病率数据更为触目惊心。数据显示，我国1～7岁儿童特应性皮炎患病率达12.94%，60%患儿在1岁前发病。回顾过去二十年，2002年1～7岁儿童患病率仅为2.78%，到2014年已升至12.94%——短短十余年间增长了4倍以上。婴幼儿期患病率更高，可达30.48%。半数病程会持续至成年。
从地域分布来看，中国南北方特应性皮炎患者的临床特征和患病率存在一定差异。这与气候环境、生活方式等因素密切相关。
2.2 疾病负担与社会影响
特应性皮炎的疾病负担在皮肤科非致死性疾病中位列第一。这种负担体现在多个层面。
症状负担方面，瘙痒是特应性皮炎最折磨人的症状。特应性皮炎患者每天承受10多个小时的剧烈瘙痒。超50%患儿存在睡眠障碍。长期睡眠受影响会进一步波及学习与日常生活。中重度患者年复发可达8～10次。患者因皮损和疾病反复发作影响社交、耽误学习，生长发育受限。
经济负担方面，特应性皮炎需要长期、反复的治疗和管理，给患者家庭带来持续的经济支出。特应性皮炎目前无法根治，且治疗费用较高，不仅给患者家庭带来经济负担，也造成了不小的社会经济压力。
共病负担方面，30%的特应性皮炎患者存在一种以上的过敏性合并症，其中过敏性鼻炎的患病率最高，其次是食物过敏、哮喘和慢性荨麻疹。在重度AD患者中，患有哮喘和食物过敏的患者比例明显高于其他合并症患者。
三、发病机制：四大核心机制的“合谋”
特应性皮炎的发病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遗传易感性、皮肤屏障功能障碍、免疫异常和神经免疫失调四大核心机制相互交织的结果，形成复杂的病理网络。
3.1 皮肤屏障缺陷：发病的“始动环节”
皮肤屏障功能异常是特应性皮炎的重要发病机制。皮肤屏障受损是特应性皮炎的标志性特征。当皮肤屏障功能受损时，经皮水分丢失增加，皮肤干燥，外界环境中的过敏原、微生物和化学刺激物更容易穿透表皮进入真皮，触发免疫反应。
研究发现，编码皮肤屏障蛋白的基因（如FLG基因）突变是特应性皮炎最强的遗传风险因素之一。这种屏障损伤与免疫异常之间形成了恶性循环：外界环境因素的刺激可诱导Th2免疫反应，而2型炎症因子又可抑制角质形成细胞屏障相关蛋白的表达，进一步破坏皮肤屏障功能。屏障破坏→炎症激活→屏障进一步破坏，特应性皮炎患者由此陷入难以自拔的恶性循环。
3.2 免疫异常：2型炎症的“主角”
2型炎症反应是特应性皮炎病理学的核心特征。《中国特应性皮炎诊疗指南（2020版）》明确指出，特应性皮炎的核心发病机制在于2型炎症，IL-4和IL-13是2型炎症的关键和核心驱动因子，也是诱发炎症反应的重要“开关”。
Th2细胞及2型细胞因子是2型炎症反应的核心驱动因素，主要通过三条路径参与特应性皮炎发病：加重皮肤屏障缺陷；激活和强化瘙痒反应；调节性T细胞病理性重编程为Th2样Treg细胞，从而放大2型炎症反应。
此外，角质形成细胞与2型炎症之间的相互作用在特应性皮炎的发生发展中扮演着关键角色。特应性皮炎患者皮肤屏障功能受损，与角质形成细胞异常密切相关。在外界因素的刺激下，角质形成细胞释放炎症因子、趋化因子等炎症介质，作用于2型免疫细胞，进而引起皮肤免疫向2型炎症方向偏移。反之，2型炎症进一步加剧皮肤屏障破坏，形成恶性循环。
3.3 皮肤微生物群失调
皮肤微生物群在特应性皮炎的发病中扮演着越来越被重视的角色。特应性皮炎患者存在皮肤微生物群的显著改变，主要表现为微生物多样性降低和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过度定植或感染。
在特应性皮炎患者中，皮肤屏障受损导致皮肤微环境的改变，促进了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过度生长。金黄色葡萄球菌分泌的毒力因子可作为超抗原激活T细胞，进一步加剧皮肤炎症。微生物组失调已被确定为特应性皮炎反复发作的潜在原因。
更值得关注的是“肠—皮轴”概念的提出。研究表明肠道微生态与皮肤稳态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特应性皮炎的发展与肠道菌群状态、心理神经状态存在密切联系，特应性皮炎患者往往存在着肠道菌群结构和代谢物变化。肠道微生态失调引发的“肠—皮轴”免疫紊乱是特应性皮炎发病的重要诱因。
3.4 神经免疫相互作用与瘙痒循环
瘙痒是特应性皮炎最核心的症状，而瘙痒的产生涉及复杂的神经免疫机制。在特应性皮炎患者的皮肤中，炎症介质可直接或间接激活感觉神经末梢上的瘙痒受体，引发瘙痒感觉。搔抓行为进一步损伤皮肤屏障，释放更多炎症介质，形成“瘙痒—搔抓—炎症加重—更痒”的正反馈循环。
四、临床表现与诊断
4.1 临床表现与分期
特应性皮炎的临床表现因年龄和疾病分期而异，呈现鲜明的“年龄阶段性”特征。
婴儿期（出生～2岁） ：皮损多发生于面颊、额部和头皮，表现为急性湿疹样皮损——红斑、丘疹、渗出、结痂。约60%的患儿在1岁以内发病。
儿童期（2～12岁） ：皮损逐渐转为亚急性和慢性，好发于肘窝、腘窝、腕部、颈部等屈侧部位，表现为苔藓化、皮肤增厚、色素沉着。我国1～7岁儿童特应性皮炎患病率达12.94%。
青少年与成人期：皮损分布更广泛，屈侧仍是好发部位，手、小腿、颈和面部也常见。约1/4的患者为中重度。不同年龄阶段的特应性皮炎均以皮肤干燥、湿疹样皮疹和顽固瘙痒为核心特征。
4.2 诊断标准
特应性皮炎的诊断主要依靠临床表现，缺乏特异性的实验室检查指标。目前国内最常用的诊断标准是张建中教授提出的“中国特应性皮炎诊断标准”，包括：
1. 病程超过6个月的对称性湿疹；
2. 个人或家族特应性疾病史（包括湿疹、过敏性鼻炎、哮喘、过敏性结膜炎等）；
3. 血清总IgE升高和/或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升高和/或过敏原特异性IgE阳性。
符合第1条，加上第2条或第3条中的任意一条，即可诊断为特应性皮炎。
五、治疗策略：从“对症”到“对因”的跃迁
特应性皮炎的治疗遵循“阶梯治疗”原则，根据疾病严重程度选择不同层级的治疗方案。
5.1 基础治疗：皮肤屏障修复
基础皮肤护理是特应性皮炎治疗的基石，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所有特应性皮炎患者，无论病情轻重，均应坚持规范的基础护理。
正确洗浴：建议使用32～37℃温水洗浴，每次5～10分钟。洗浴水温过高会进一步破坏皮肤屏障，过低则无法有效清除皮肤表面的结痂和鳞屑。
足量保湿：洗浴后应立即（3分钟内）涂抹足量的保湿润肤剂。建议每日使用2次以上。保湿剂的选择应以不含香料、色素和致敏性防腐剂为原则。
环境控制：居住温度控制在18～22℃，避免过度干燥与高温。室内湿度应维持在40%～60%。
5.2 局部治疗：外用药物
当基础治疗不足以控制病情时，需要加用外用药物。
外用糖皮质激素是特应性皮炎急性期和维持期治疗的一线药物。根据皮损部位和严重程度选择不同强度的激素制剂——面部、颈部等薄嫩部位使用弱效激素，躯干四肢使用中强效激素。
外用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如他克莫司软膏、吡美莫司乳膏）是激素的替代选择，尤其适用于面部、颈部等敏感部位和长期维持治疗。
《特应性皮炎外用治疗与管理专家共识（2025版）》系统梳理了经典和新兴外用药物的应用原则，强调阶梯治疗与主动维持治疗的策略，针对特殊部位、特殊人群制定了具体用药方案。
5.3 系统治疗：传统药物
对于中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若局部治疗控制不佳，需考虑系统治疗。
传统系统治疗药物包括口服环孢素、甲氨蝶呤、霉酚酸酯等免疫抑制剂，以及口服糖皮质激素。光疗对部分中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有效。然而，传统系统治疗药物存在疗效有限、不良反应较多等问题，患者依从性往往不佳。
5.4 靶向治疗：生物制剂与小分子药物
近年来，随着对特应性皮炎发病机制认识的深入，靶向治疗药物取得了革命性突破。
度普利尤单抗（达必妥）是首个获批用于中重度特应性皮炎的生物制剂，通过阻断IL-4和IL-13的信号传导，精准抑制2型炎症通路。临床研究显示，度普利尤单抗可快速缓解瘙痒并显著改善皮损，同时可能通过修复皮肤屏障发挥治疗作用。它和康悦达（司普奇拜单抗）是目前国内仅有的两款获批特应性皮炎治疗的生物制剂，是中重度特应性皮炎的一线治疗首选。
JAK抑制剂（如巴瑞替尼、乌帕替尼、阿布昔替尼）是另一类重要的靶向治疗药物。与生物制剂作用于单一靶点不同，JAK抑制剂可同时阻断多条炎症通路，起效更快。这些口服小分子药物为难治性中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
生物制剂和小分子靶向药物的问世，使得“达标治疗”策略在特应性皮炎领域变得可行——医生和患者可以共同制定明确的治疗目标，追求皮损完全清除或几乎完全清除。
六、长期管理与预防
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复发性疾病，需要长期管理而非“一治了之”。
长期维持治疗是预防复发的关键。在皮损得到控制后，应继续外用药物进行“主动维持治疗”——在既往好发部位每周使用2次，可显著降低复发频率。
避免触发因素包括：避免过度洗浴和搔抓；穿着纯棉、宽松的衣物；避免接触已知的过敏原；管理精神压力——压力可诱发或加重特应性皮炎。
患者教育是长期管理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应帮助患者及家属正确认识疾病性质，掌握规范的皮肤护理方法，了解药物的正确使用时机和方式，建立合理的治疗预期。由于多数患者病程超过数年且反复发作，长期的教育与支持尤为重要。
七、结语
特应性皮炎这个让皮肤频频“闹情绪”的幕后黑手，绝非简单的“皮肤过敏”或“湿疹”所能概括。它是一种由遗传易感性、皮肤屏障功能障碍、免疫异常和神经免疫失调四大机制共同驱动的复杂疾病，影响着我国数千万患者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质量。
令人欣慰的是，随着对发病机制理解的不断深入，特应性皮炎的治疗正在经历从“对症控制”到“精准靶向”的历史性跨越。生物制剂和JAK抑制剂的问世，为无数中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带来了皮损清除的希望。然而，无论治疗手段如何进步，规范的皮肤屏障修复和长期的疾病管理始终是特应性皮炎控制的基石。
正如医学界常说的一句话——“特应性皮炎可以被控制，但不能被治愈”。认识到这一点，既不意味着放弃，也不意味着悲观，而是意味着患者、家属和医生需要建立一种长期的、合作的、科学的伙伴关系，共同管理这位让皮肤“闹情绪”的幕后黑手。
参考文献
[1] 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 中国特应性皮炎诊疗指南（2020版）[J]. 中华皮肤科杂志, 2020, 53(2): 81-88.
[2]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 中国成人特应性皮炎一年患病率流行病学调查[R]. 2023.
[3] 中国1-7岁儿童特应性皮炎患病率流行病学调查[J]. 2023.
[4] 特应性皮炎外用治疗与管理专家共识（2025版）[Z]. 2025.
[5] 中国儿童特应性皮炎专病门诊建设及标准化病案管理专家共识（2025版）[Z].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