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价值驱动的可持续设计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策略
摘要
可持续设计的演进正在经历从环境与技术导向向社会系统层面的深刻转向，公平性与包容性正成为衡量设计贡献的重要维度。然而，抽象的社会价值如何转化为可感知、可实施的空间语言与体验策略，已成为社区公共空间设计中的关键问题。本文以“转译”为核心概念，系统阐释了社会价值驱动可持续设计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逻辑——从“价值认知”到“空间语言”再到“体验策略”的三级转化过程。在此基础上，从包容性设计、共享空间营造和低技策略三个方面，探讨了社会价值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路径，并结合曹杨百禧公园、茶儿胡同空间改造、青岛市公共空间共创计划等实践案例，分析了相关设计策略的具体应用方式。研究认为，可持续设计社会维度的空间转译不仅体现为设计方法的调整，也体现为对社会公平和社区韧性的回应，可为当代社区公共空间设计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关键词：社会价值；可持续设计；社区公共空间；转译策略；包容性设计
一、引言
可持续设计自20世纪下半叶兴起以来，其关注重心经历了从环境友好、资源节约向更广泛的社会系统层面的持续迁移。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的框架下，“可持续城市和社区”（SDG 11）不仅关注建成环境的生态绩效，更强调社会包容、社区参与和文化传承等社会维度的价值实现。然而，一个普遍的困境是：当公平性、包容性、参与性等抽象的社会价值被纳入设计目标时，如何将其转化为可感知、可实施的空间语言与体验策略，仍是社区公共空间设计中尚未充分破解的难题。
“转译”原本是一个语言学概念，指将一种语言形式的意义转换为另一种语言形式的过程。
现代工程科技在设计的语境中，转译意味着将社会价值的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的空间操作策略和空间体验方式。这不是简单的“图解”或“符号化”，而是一个涉及价值判断、空间操作和体验设计的复杂过程。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可持续设计社会维度的空间转译不仅体现为设计方法的调整，也体现为对社会公平和社区韧性的回应。
本文旨在以“转译”为核心概念，从包容性设计、共享空间营造和低技策略三个维度，系统探讨社会价值驱动的可持续设计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路径，并结合曹杨百禧公园、茶儿胡同空间改造、青岛公共空间共创计划等实践案例进行分析，以期为当代社区公共空间设计提供理论参照。
二、从价值到空间：社会价值驱动可持续设计的转译逻辑
2.1 可持续设计的社会转向
城市开发可持续设计经历了从“浅绿”到“深绿”的范式演进。早期可持续设计聚焦于技术层面的能源效率、材料循环和生态足迹，试图通过技术手段降低建成环境对自然资源的消耗。然而，随着实践的深入，学界和业界逐渐认识到，可持续性的根本挑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社会系统——包括社会公平、社区参与、文化认同和治理机制等深层结构性问题。
这种认识转变直接推动了可持续设计的社会转向。正如有研究指出，可持续理念已经逐渐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现代化城市建设中提倡向全民共建共享模式的转变，与可持续理念中的公平性原则不谋而合。社区公共空间作为城市社会生活的物质载体，自然成为这一转向的焦点场域。社区公共空间不仅是居民日常活动的场所，更是群众幸福感和归属感的重要来源。因此，如何将可持续设计的社会价值——公平、包容、参与、韧性——在社区公共空间中具体化、可操作化，成为可持续设计实践的核心议题。
2.2 “转译”何以必要
社会价值之所以需要“转译”，根本原因在于价值与空间分属不同的话语系统。社会价值是抽象的、规范性的、理念层面的存在；而社区公共空间是由材料、尺度、比例、光线、动线等具体要素构成的物质实体。两者之间的鸿沟，仅凭“理念宣导”无法跨越，必须经由设计这一专业实践活动的中介作用，将价值判断转化为空间操作。
具体而言，社会价值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需要经历三个递进层级。第一层级是“价值认知” ——设计师需要理解公平、包容、参与等社会价值在具体社区情境中的含义。不同社区面临的社会问题各异——老旧社区可能面临适老化不足的问题，城中村可能面临公共空间匮乏的困境，新建社区则可能面临邻里交往缺失的挑战。价值的“在地化”理解是转译的起点。第二层级是“空间语言” ——将理解后的价值转化为具体的设计语言和空间操作，包括体量组织、流线设计、材料选择、界面处理等。第三层级是“体验策略” ——空间的最终使用者是居民，设计的有效性取决于居民在空间中的实际体验。因此，转译的完成还需要将空间语言进一步转化为可被感知、可被使用的体验策略。
2.3 转译的基本路径
基于上述逻辑，社会价值驱动的可持续设计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可以通过三条基本路径实现：包容性设计回应社会公平的价值诉求——通过消除空间障碍、满足多元需求，使不同年龄、不同能力、不同背景的人群都能平等地使用和受益于公共空间；共享空间营造回应社区参与和社区韧性的价值诉求——通过创造鼓励交往、支持自组织的空间条件，激发居民的公共生活和社区归属感；低技策略回应可持续性的实践诉求——通过低成本、低技术、高参与度的设计方式，降低可持续设计的实施门槛，使社会价值的实现不依赖于高昂的技术投入。
三、包容性设计：社会公平的空间转译
3.1 包容性设计的内涵与路径
包容性设计（Inclusive Design）是可持续设计社会维度的核心策略之一。它强调设计应当消除物理环境和社会环境中的各种障碍，使所有人都能平等地进入、使用和享受公共空间，无论其年龄、性别、身体能力或社会背景如何。在社区公共空间的语境中，包容性设计回应的是“谁的空间”这一根本性的公平问题。包容性设计超越单纯的物理可达性，还关注不同群体在空间使用中的公平性、参与性和尊严感。
包容性设计的空间转译路径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在功能层面，空间应支持多元活动的并行发生，避免单一功能对特定群体的排斥。在体验层面，空间应当让不同使用者都能获得安全、舒适、有尊严的使用体验。在决策层面，包容性设计要求在设计过程中纳入多元主体的声音，使空间决策本身成为社会公平的实践。
3.2 曹杨百禧公园：从“缝隙”到“公共生活容器”
上海曹杨百禧公园是社会价值通过空间转译实现包容性设计的典型案例。百禧公园原为真如货运铁路支线，后沦为“最长菜场”，最终荒废。这条长达800余米的狭长空间，在城市更新中面临着“无用之地”的尴尬处境。设计团队没有将其简单地改造为一条绿化带，而是以“高线公园”为灵感，采用三层立体设计策略，将这一带状空间转化为一个复合型的线性开放空间。
空间转译的关键在于“长藤结瓜”的设计策略——通过十种左右的场景设计，容纳不同的居民活动。立体三层的结构设计不仅改变了原有狭窄压抑的空间感受，还将1公里长的空间“折叠”为实际使用长度达3公里的活动空间。更重要的是，设计通过功能复合实现了对不同人群的包容——从散步、健身到展览、户外活动，不同年龄、不同兴趣的居民都能在这里找到适合自己的使用方式。
包容性在这里不仅体现为物理空间的无障碍设计，更体现为空间功能的多样性和灵活性。通过挖掘场地文脉、建构空间场景、重塑街道绿网，百禧公园连接起“15分钟社区生活圈”，推动了曹杨社区的有机更新。这一案例表明，当一条被遗忘的城市“缝隙”通过巧妙的空间转译成为包容多元公共生活的容器时，社会公平的价值便在空间层面得到了回应。
3.3 包容性设计的实践启示
曹杨百禧公园的实践启示我们：包容性设计的空间转译需要超越“无障碍设施”的狭义理解，在空间组织的底层逻辑上回应多元需求。第一，空间的多功能性和灵活性是实现包容的基础——单一功能的空间天然排斥不需要该功能的群体，而复合功能的空间则允许多种使用方式的共存。第二，空间的连续性和可达性是包容的前提——百禧公园的立体设计将原本割裂的城市片段重新连接，使不同社区、不同方向的居民都能便捷地进入。第三，空间的历史文脉是包容的情感纽带——百禧公园保留并转译了铁路和菜场的场所记忆，使空间对新老居民都具有情感上的可接纳性。
四、共享空间营造：社区参与的空间转译
4.1 共享空间与社会资本
共享空间是可持续设计社会转译的另一重要路径。如果说包容性设计回答的是“谁可以使用”的问题，共享空间营造回答的则是“空间如何促进社会连接”的问题。社区公共空间的本质功能不仅是提供活动的场所，更是创造社会交往的机会和条件。在城市化进程中，邻里关系的疏离和社会资本的弱化已成为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共享空间通过创造鼓励相遇、促进交往的空间条件，回应了社区韧性和社会凝聚力的价值诉求。
共享空间营造的核心机制在于：通过空间设计降低社会交往的门槛，创造“非目的性相遇”的机会，使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有更多机会建立社会联系。这些联系经过时间的积累，逐渐转化为社区的社会资本——信任、互惠和合作的网络，这正是社区韧性的社会基础。
4.2 茶儿胡同：微更新中的共享空间实验
北京大栅栏茶儿胡同的空间改造提供了共享空间营造的另一种范式。与百禧公园的大尺度城市更新不同，茶儿胡同的改造是在胡同这一高度紧凑的历史街区中展开的微尺度实践。
茶儿胡同22号杂院改造的核心策略是“微小的设计干预”——以极小的空间介入激活更大的社会效应。“V宅”的设计概念既取自空间中V字形的交通结构，也涵盖“微”的概念——微小的设计干预以及微小的空间可以提供更多的行为可能性。这种“低冲击、高参与”的改造方式，在尊重原有社区结构和邻里关系的前提下，通过精准的空间操作创造了新的共享可能。
改造的关键不在于空间的物理扩张，而在于空间关系的重组。在保留传统四合院格局的基础上，设计引入了LOFT结构、独立卫浴等现代设施，并通过众筹募集改造资金、通过互联网民宿出租激活空间。这种模式使改造后的空间不仅是居民的居所，也成为社区内外交流的节点——新鲜血液注入旧的胡同，激发了老城的自我更新机制。共享在这里不仅是空间层面的共用，更是资源、信息和关系的共享。
4.3 青岛公共空间共创计划：参与式设计的制度化探索
如果说曹杨百禧公园和茶儿胡同代表的是设计师主导的空间转译，那么青岛市的实践则展示了一种更为制度化的路径——将空间转译的权利部分让渡给社区本身。
2025年，青岛市公共空间艺术促进中心与中央美术学院合作，成功实施了三个代表性空间共创项目，组织6场形式多样的共创活动，累计吸引超千人直接参与，公众提案转化率在70%以上。项目采用“参与式规划设计”模式，坚持“公共艺术赋能城市设计”的理念，有效降低了实施成本。
这一实践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建立了从“居民需求”到“空间方案”的制度化转译通道。居民不再是被动的空间使用者，而是空间生产的积极参与者。他们的日常生活经验、对社区的具体需求和改善愿望，通过共创活动这一中介机制，转化为可实施的设计方案。公众提案70%以上的转化率说明，这种自下而上的转译路径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高效的。
五、低技策略：可持续性的实践转译
5.1 低技策略的内涵与价值
低技策略（Low-tech Strategy）是可持续设计社会转译的第三条路径，其核心在于以低成本、低技术、高参与度的方式实现空间品质的提升和社区价值的创造。在社会价值驱动的可持续设计中，低技策略回应的是一个现实约束：并非所有社区都具备高昂的技术投入能力，但所有社区都有权利获得更好的公共空间。
低技策略的价值不仅在于经济性，更在于其社会性。低技术的空间操作往往更易于被居民理解和参与，更易于激发社区的自主维护和自我更新的能力。当空间改造不需要依赖外部专家和昂贵设备时，社区自身便获得了持续改善空间的能力——这正是可持续性的应有之义。
5.2 从“剩余空间”到“社区资产”的低技转译
松阳青年社区更新项目展示了低技策略的空间转译逻辑。项目围绕城市中的“剩余空间”——那些被忽视、被遗忘的城市边角——展开，通过“低成本、轻结构、高适应性”的介入原则，重组其空间结构与使用关系。这种低技策略的核心在于：不是以高投入的方式彻底改变空间，而是以最小的介入激活最大的潜能。
在上海某社区，废弃的自行车棚被改造为一个新的公共空间。“设计中”项目探讨了城市非正式边角空间的潜力，这些区域由于快速城市化往往被忽视。改造本身并不复杂——基本的结构加固、功能植入和空间整理——但其效果却是根本性的：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变成了社区的活动节点。
在汀棠街道的实践中，废弃木板、毛线等材料被重新分类、清理、设计，转化为兼具景观、互动和宣教功能的社区设施。在约100平方米的林下空间，设计团队围绕“林间物语”邻里生态小园地，打造了“枯木新生”“轮胎乐园”等节点。枯木新生将粗壮枯枝打磨后绘制花卉——这种近乎“手作”的低技方式，不仅创造了独特的空间体验，更重要的是让居民看到了“自己也能做到”的可能性。
5.3 低技策略的社会价值
低技策略的深层价值在于其社会性。当空间改造以低技术、低成本、可参与的方式进行时，它便不再是“专家的事务”，而成为“社区的事务”。上海虹口安丘居民区的实践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社区通过党建引领，发动居民设计师主导小区垃圾厢房智能化改造，在实现太阳能供电、智能感应投递等智慧功能的同时，保留原有弧形墙体、融入小区风貌。主导改造的正是小区居民本人。
这种“居民设计师”模式，将空间转译的主动权从专业者手中部分转移给了使用者。当居民参与设计、参与建造、参与维护时，空间便不再是“被给予的”，而是“共同创造的”——这种所有权感和归属感，是任何外部投入都无法替代的可持续性保障。
六、结语
社会价值驱动的可持续设计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的转译，是一个从抽象理念到具体空间再到真实体验的复杂过程。本文以“转译”为核心概念，从包容性设计、共享空间营造和低技策略三个维度，探讨了这一过程的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
曹杨百禧公园的案例表明，包容性设计的空间转译可以通过功能复合和立体组织，将城市“缝隙”转化为包容多元公共生活的容器；茶儿胡同的微更新实践展示了共享空间营造如何通过“微小干预”激活社区的社会连接；青岛公共空间共创计划则探索了参与式设计的制度化路径，使空间转译成为社区共建的过程；而低技策略的实践启示我们，可持续性的根本保障不在于技术的高度，而在于社区自身的参与能力和维护意愿。
可持续设计社会维度的空间转译，最终指向的不是一套固定的设计手法，而是一种价值立场和设计态度——承认社区公共空间是多元主体的共同作品，尊重居民的空间权利和空间智慧，相信好的空间设计能够促进社会公平、增强社区韧性。当设计的目光从“物”转向“人”，从“技术”转向“关系”，从“一次性完成”转向“持续生长”，社会价值驱动下的可持续设计才能在社区公共空间中真正落地生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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