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插画的跨媒介叙事——以版画思维为路径
摘要
当代插画正经历着从“文本附庸”向“叙事主体”的身份转型,跨媒介叙事成为其拓展表现空间的核心命题。本文以版画思维为理论视域,系统考察版画独特的媒介特性对插画跨媒介叙事的赋能机制。研究表明,版画思维包含“复数性”“间接性”“印痕美学”与“媒介转译”四个核心维度,这些维度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从叙事结构到物质表达的系统性路径。在叙事结构层面,版画的复数性使插画获得了“序列叙事”与“差异重复”的可能,赵延年木刻组画《狂人日记》以连续图画形式实现了对文学经典的跨媒介视觉重构;在叙事空间层面,版画的间接性与印痕美学为插画提供了“平面化的空间”与“媒材的肌理效果”,推动插图从情节图解向情感叙事转型;在媒介转译层面,版画“受限中的创造”特性为插画跨越不同媒介时的语言转换提供了方法论参照。本文认为,版画思维介入插画跨媒介叙事的核心价值,在于提供一种“以刻痕为语法、以印痕为修辞”的叙事语言体系,使插画在数字时代既保有手工质感的温度,又获得跨媒介叙事的弹性。
关键词:版画思维;插画;跨媒介叙事;印痕美学;媒介转译
一、引言
当代插画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身份转型。传统观念中插画作为文字“配图”的从属地位正在被打破——现代文学插画已不再居于“配图”的从属地位,而是以叙事主体的姿态参与到文本意义的生产和传播之中,并成为其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与此同时,跨媒介叙事成为插画拓展表现空间的核心命题。数字技术赋能下手绘插画跨媒介叙事的创新路径研究,构建了“用户需求定位—数字技术赋能—跨媒介叙事实现”的三阶段创新路径模型。然而,当插画跨越不同媒介时,如何保持叙事的连贯性与语言的独特性,成为创作者必须面对的根本问题。
版画与插画有着天然的亲缘关系。从古至今,版画与插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版画的媒介特殊性,使其成为探究跨媒介叙事的理想切口。版画思维——一种源于版画制作过程的独特认知方式与创作方法论——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从技术语言到美学观念的系统性资源。湖北美术学院的插画教学实践明确提出,插画艺术专业的教学方向“以版画与插画的关系为切入点,强调以版画的技艺为承载,研究和实践现代插画的新媒介”。
浙江工艺美术曾刊文探讨浙江婺州木版插画艺术,指出其“采用木版套印和手工彩绘相结合的制作技艺,赋予作品清新细腻、生动活泼的艺术风格”,为理解版画与插画的深层关联提供了地域性的实践参照。美术馆中的版画插画展览实践同样揭示了这一关联——在浙江
美术馆,“木刻青年:一个世纪中的赵延年”版画作品展中,赵延年的木刻插画与鲁迅的狂草批注并陈,构建出跨越时空的对话。
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版画思维如何为当代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可操作的路径?通过系统梳理版画思维的核心维度,并结合具体创作案例,揭示版画思维介入插画跨媒介叙事的内在机制与实践策略。
二、版画思维的核心维度
版画思维并非对版画技法的简单挪用,而是一种源于版画制作过程的独特认知方式与创作方法论。版画的本体语言可以拆解为过程语言、媒介语言和个人语言。基于此,版画思维至少包含四个相互关联的核心维度。
复数性是版画最根本的媒介特征。版画区别于其他画种的核心特质在于其可复制性——同一块版可以反复印制,产生大量相同的图像。这种复数性不只是技术层面的特征,更是一种具有美学意义的叙事潜能。徐冰在《五个复数系列》中以“复数性”作为构思的起点,揭示了复数性技术在版画创作方面的突破性意义。复数性使版画获得了“序列化”与“差异化重复”的叙事能力——同一图像的反复出现可以构成时间性的叙事节奏,而每一次印制的细微差异则可以形成意义的层层叠加。
间接性是版画思维的另一核心维度。与直接绘画不同,版画创作需要经过“制版—印刷”的间接过程,艺术家与最终图像之间存在一个“中介”——版。这种间接性迫使创作者以“逆向思维”进行创作——在版上刻画的痕迹与最终印出的图像是镜像反转的,刻去的部分印出的是白色,留下的部分印出的是黑色。这种“反向操作”的思维方式,培养了一种对图像生成过程的高度自觉与控制能力。
印痕美学是版画独特的视觉语言体系。版画创作中刀刻的痕迹、板材的肌理、油墨的厚薄、压力的轻重,都会在最终的印痕中留下不可复制的物质印记。木刻版画具有独特的“印痕”“刀味”。这种印痕不只是技法的副产品,更是版画最核心的审美语言——它保留了“手”的温度与“物”的质感。
媒介转译是版画思维的第四维度。版画必须在特定媒介(木版、铜版、石版、丝网等)的物理限制中完成图像的生成与传达,这要求创作者具备高度的“媒介意识”——理解不同媒介的语言特性,并在媒介的限制中寻找创造的可能。木刻版画必须对建筑实景进行高度选择性编码:简化细节以适配刀刻线性语言,压缩空间以契合构图。这种“受限中的创造”,恰是跨媒介研究的核心。
三、版画思维赋能插画跨媒介叙事的路径
3.1 复数性:序列叙事与差异重复
版画的复数性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独特的叙事结构资源。传统插画往往以单幅图像对应文本的某一情节节点,叙事是“点状”的。而版画的复数性使插画获得了“序列化”叙事的可能——通过多幅图像的连续呈现,构建完整的视觉叙事序列。
赵延年的黑白木刻组画《狂人日记》是这一路径的典范。该作品以鲁迅所倡导的连续图画形式,聚焦于狂人这一中国现代文学典型人物的美术化再造,其视觉形象集清隽、明理、勇敢、自信于一体。赵延年通过三十八幅木刻插图,构建了较为完整的《狂人日记》视觉叙事序列,实现了对鲁迅小说人物精神内核的创造性诠释。这里,版画的复数性不再是技术层面的可复制性,而是转化为叙事层面的“序列性”——每一幅图像都是叙事链条上的一环,共同构成一个流动的、展开的视觉叙事空间。
更为精妙的是“差异重复”的叙事策略。版画的复数性意味着“重复”——同一图像可以反复出现;而每一次印制中的细微差异——墨色的深浅、压力的轻重——又使每一次“重复”都成为一次“差异”。这种“差异重复”的叙事逻辑,使插画获得了类似音乐中“主题与变奏”的叙事结构——同一视觉母题的反复出现与微妙变异,构成了时间性的叙事节奏与情感递进。
3.2 间接性:媒介自觉与语言转换
跨媒介叙事的核心难题在于:当一种叙事内容从一种媒介“翻译”到另一种媒介时,如何保持叙事的连贯性?版画的间接性为此提供了方法论——它培养了一种“媒介自觉”,即对媒介语言特性的深度理解与有意识运用。
版画创作中的“制版—印刷”间接过程,要求创作者对图像的生成方式进行逆向思考。这种思维方式迁移到插画的跨媒介叙事中,体现为对“媒介语言”的高度自觉——当插画从纸面走向数字屏幕、从静态图像走向动态影像时,创作者需要理解每一种媒介的独特语言,并有意识地进行“语言转换”。
长春理工大学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毕业设计《桃园志异》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该设计通过融合唐代龙鳞装传统工艺与数字绘画技术,构建了“时空折叠式”视觉叙事体系。在这里,传统装帧工艺(一种“间接”的书籍制作方式)与数字绘画技术(一种“直接”的创作方式)的融合,体现了创作者对“媒介”与“语言”之间关系的深刻理解。插画的跨媒介叙事不是简单地将一种媒介的内容移植到另一种媒介,而是需要在理解每种媒介语言特性的基础上,进行有意识的“转译”与“重构”。
3.3 印痕美学:物质性叙事与情感表达
在数字图像日益“光滑”与“虚拟”的今天,版画的印痕美学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一种稀缺的品质——物质性。印痕保留了刀刻的痕迹、板材的肌理、油墨的质感,这些物质印记不只是视觉的,更是触觉的——它们让图像获得了“可触摸”的品质。
版画语言在插图中的实践研究表明,通过平面化的空间、单一颜色的韵味和媒材的肌理效果这三个角度对插图叙事语言进行具体分析,可见版画语言在插图中的艺术魅力。在《百鸟衣》的插图创作中,从草图构思到木板雕刻,经过油墨印制到呈现出系列插图,这一完整的创作过程展示了版画语言在插图中的合理运用。这里的“肌理效果”不只是视觉的装饰,更是叙事的“修辞”——粗糙的肌理可以传达沧桑与厚重,细腻的印痕可以传递精致与温润。
现代插图创作在继承木刻“印痕美学”的基础上,融合数字技术与多媒介表达,推动木刻插图实现从情节图解向情感叙事、从单幅视角向连续分镜的转型。印痕美学使插画的叙事从“说明性”走向“体验性”——读者不仅“看到”了故事,还“触摸”到了故事的质感。
3.4 媒介转译:跨媒介叙事的方法论
版画“受限中的创造”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最重要的方法论启示。版画必须在特定媒介的物理限制中完成创作——木刻只能在木板上刻,铜版只能在铜板上腐蚀,丝网只能在网版上制版。这种“受限”不是缺陷,而是创造的起点——正是媒介的限制,催生了独特的语言与风格。
跨媒介叙事同样面临“受限中的创造”——当插画跨越不同媒介时,每一种媒介都有其独特的限制与可能。数字媒介的“无限可编辑性”与版画媒介的“不可逆性”形成鲜明对比,而这种对比本身就可以成为叙事的资源。版画思维中的媒介转译能力,使创作者能够在不同媒介之间自如“翻译”,同时保持叙事的连贯性与语言的独特性。
数字技术赋能下手绘插画跨媒介叙事的创新路径研究,构建了“用户需求定位—数字技术赋能—跨媒介叙事实现”的三阶段创新路径模型。这一模型的核心正是媒介转译——从“用户需求”到“技术赋能”再到“叙事实现”,每一步都是一次跨媒介的“翻译”与“重构”。
四、版画思维在当代插画跨媒介叙事中的实践价值
版画思维对当代插画跨媒介叙事的价值,可以从创作、教育与传播三个层面加以理解。
在创作层面,版画思维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叙事语言体系。复数性提供了序列叙事的结构资源,间接性提供了媒介自觉的方法论,印痕美学提供了物质性叙事的修辞手段,媒介转译提供了跨媒介叙事的方法论框架。四者共同构成了一种“以刻痕为语法、以印痕为修辞”的叙事语言体系,使插画在跨媒介叙事中既保有手工质感的温度,又获得叙事表达的弹性。
在教育层面,版画思维为插画专业教学提供了独特的学科定位。湖北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插画教学明确提出,插画专业必须突出版画特性,绘本课程是建立在版画语言的研究基础上。版画思维有益于绘本语言的拓展,反之,绘本语言的主题性和连续性的创作思维也有益于版画创作教学。中央美院版画系第五工作室(插图与书籍艺术)自1980年成立以来,确立了通过研究插图艺术的思维模式,结合必要的版画语言及相关载体进行具有“书卷气”的艺术创作的教学理念。版画思维与插画教学的深度融合,正在成为当代插画教育的重要方向。
在传播层面,版画思维的介入使插画获得了超越数字屏幕的传播可能。浙江工艺美术所关注的木版插画艺术实践表明,传统版画技艺与当代插画的结合,正在催生新的艺术形态与传播方式。美术馆中的版画插画展览实践同样证明,版画思维的介入使插画从数字屏幕回归物质空间,在展览场域中获得了新的观看方式与传播效果。
五、结语
当代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正站在一个传统与未来交汇的十字路口。一方面,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为插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表现可能;另一方面,技术的便捷也在消解着图像的质感与叙事的深度。在这一背景下,版画思维为插画的跨媒介叙事提供了一种回归“物性”与“手感”的可能路径。
版画思维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提供某种固定的技法范式,而在于提供一种关于“媒介”“痕迹”与“叙事”的思考方式。复数性使插画获得了序列叙事的结构能力,间接性培养了跨媒介转译的媒介自觉,印痕美学为数字时代的插画保留了物质性的叙事修辞,媒介转译则为插画跨越不同媒介提供了方法论框架。
从赵延年以木刻组画重构《狂人日记》的视觉叙事,到《百鸟衣》以版画语言完成插图创作,再到数字技术赋能下手绘插画的跨媒介叙事创新——这些实践共同证明:版画思维不仅是插画的历史源头,更是插画面向未来的创造性资源。正如湖北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教学理念所揭示的——版画跟绘本有天生的融合性,版画思维有益于绘本语言的拓展。在插画日益深度介入跨媒介叙事的今天,版画思维所蕴含的“刻痕”的力度与“印痕”的温度,或许正是插画在数字时代保持其独特艺术品质的关键所在。
参考文献
[1] 论版画语言在现代插画中的艺术价值[J].美术教育研究,2023(06).
[2] 数字技术赋能下手绘插画跨媒介叙事的创新路径研究[J].丝网印刷,2026(02).
[3] 版画语言在插图中的实践研究——以《百鸟衣》为例[J].美与时代(上),201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