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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昌群《青玉案·元夕》的音乐意象重塑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9-08 09:45:18
 阑珊灯火处的现代回响——敖昌群《青玉案·元夕》的音乐意象重塑
 
 摘要
 
敖昌群创作的古诗词艺术歌曲《青玉案·元夕》是中国当代艺术歌曲将古典词境转化为现代音乐意象的典范之作。本文以辛弃疾原词的意象体系为参照,从音乐结构、调式运用、钢琴织体与旋律修辞四个维度,系统考察敖昌群如何通过现代作曲技法对古典词意进行音乐化的意象重塑。研究表明,敖昌群以西方浪漫派晚期和声语言为基底,融入中国五声调式元素,通过“灯火”主题的织体化铺陈、“众里寻他”句式的旋律性追问以及“阑珊”意境的调性游离,将辛弃疾词中繁华与孤寂并置的深层结构转化为可听可感的音响空间。全曲以“起承转合”的古典结构为框架,却在和声的半音化进程与织体的虚实变换中完成了对“灯火阑珊处”这一核心意象的当代表达。敖昌群的创作实践表明,古诗词艺术歌曲的音乐意象重塑并非对原词的简单图解,而是在词乐结合的深层语法中寻找古今审美的通约之道。
 
关键词:敖昌群;《青玉案·元夕》;古诗词艺术歌曲;音乐意象;词乐关系
 
 
 1 引言
 
在中国当代艺术歌曲的创作版图中,古诗词艺术歌曲始终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它既承载着古典文学的深厚底蕴,又面临着现代音乐语言的表达挑战——如何在尊重原词精神的前提下,以音乐的方式完成对古典意象的当代转化,是每一位从事此类创作的作曲家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敖昌群正是这一领域卓有建树的探索者之一。
 
敖昌群,中国当代著名作曲家、音乐教育家,1950年生于四川成都,1982年毕业于四川音乐学院作曲系,后长期担任四川音乐学院院长。他长期致力于声乐创作与民族音乐现代化探索,其作品以深厚的文学底蕴与创新的音乐语汇著称。在古诗词艺术歌曲创作中,敖昌群注重诗词意境与音乐表达的深度融合,善于通过现代作曲技法重构古典韵律。《青玉案·元夕》便是其古诗词艺术歌曲创作中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与《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共同构成了他在这一领域的艺术高峰。
 
《青玉案·元夕》原为南宋词人辛弃疾的经典词作,创作于其政治生涯的低谷期。辛弃疾生于1140年,字幼安,号稼轩,其词作以雄浑豪迈与婉约细腻并存的艺术风格著称。该词上阕铺陈元宵夜“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市井繁华,下阕却在“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追寻之后,骤然收束于“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孤寂之境。全词以极盛写极寂,以极闹衬极幽,形成了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审美张力。敖昌群选择此词进行音乐创作,与其致力于中国古典诗词现代化表达的学术追求密切相关。
 
作家天地曾刊文指出,古诗词艺术歌曲的创作难点在于“词”与“乐”两种异质符号系统之间的转换——词以语义表意,乐以音响传情,两者如何在深层结构上达成“同构”,是衡量作品艺术高度的关键尺度。嘉应文学亦曾关注当代音乐对古典诗词的再创造问题,强调意象的“可听化”转化是此类创作的核心美学命题。本文拟以敖昌群《青玉案·元夕》为研究对象,从辛弃疾原词的意象体系出发,系统考察作曲家如何通过音乐的手段完成对古典词境的意象重塑,进而揭示古诗词艺术歌曲在词乐结合层面的美学机制。
 
 2 辛弃疾原词的意象结构与审美张力
 
 2.1 灯火辉煌:上阕的视觉盛宴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艺术魅力,首先来自其精妙的意象结构。上阕集中铺陈元宵夜的盛大景象:“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一连串意象的叠加——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鱼龙——构成了一个光芒四射、声色交错的狂欢空间。
 
从意象类型来看,上阕以视觉意象为主导。“花千树”暗喻满城灯火,“星如雨”形容烟花纷落,“玉壶光转”写月光与灯影的交织流转——这些意象的共同特征是“繁”“密”“亮”“动”,共同营造出一种铺天盖地的节日氛围。与此同时,“凤箫声动”引入了听觉维度,“香满路”则调动了嗅觉感受,多种感官的交织使词境具有了强烈的现场感和沉浸感。
 
值得注意的是,上阕的铺陈并非单纯的写景,而是有着深层的叙事功能。辛弃疾以极尽渲染之能事,将元宵夜的繁华推向极致,其目的正是为下阕的反转积蓄势能。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使最终的“灯火阑珊”获得了更为深沉的悲剧力量。
 
 2.2 众里寻他:下阕的精神追寻
 
下阕的意象节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美人如云、笑语盈盈的盛景仍在延续,但词人的视角已经从全景式的铺陈转向了聚焦式的追寻。“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道尽了反复寻觅的焦灼与执着,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则以一个戏剧性的转折,将全词推向高潮。
 
“灯火阑珊处”是整首词最核心的意象。阑珊,意为将尽未尽、暗淡衰落。在满城灯火最辉煌的时刻,那个被寻觅的人却独自站在灯火最为黯淡的角落。这一意象的多义性正是其魅力所在——它既可能指向一位超群拔俗的女子,也可能暗喻词人自身孤高自守的精神品格,更可以理解为对理想、对信念的执着追求。辛弃疾南归后壮志难酬的孤愤,正是在这一意象中找到了最含蓄也最深沉的诗意表达。
 
 2.3 繁华与孤寂的并置结构
 
从整体结构来看,《青玉案·元夕》最显著的艺术特征在于“繁华”与“孤寂”两种意象质性的并置与反转。上阕的“花千树”“星如雨”与下阕的“灯火阑珊”形成了鲜明的亮度对比;上阕的“一夜鱼龙舞”与下阕的“那人却在”形成了动与静的对照;上阕的“香满路”“笑语盈盈”与下阕的“阑珊”“暗香”形成了浓与淡的反差。
 
这种并置结构并非简单的对比修辞,而是一种深层的审美辩证法——极致的繁华恰恰反衬出极致的孤独,喧嚣的尽头恰恰是寂静的开始。辛弃疾以寥寥数十字,完成了从“满”到“空”、从“有”到“无”的审美转换,这正是此词“于豪放中见婉约”的独特魅力所在。敖昌群的音乐创作,正是要面对这一核心的审美结构——如何用音乐的语言,呈现从繁华到孤寂、从喧嚣到寂静的听觉转换。
 
 3 敖昌群的音乐意象重塑策略
 
 3.1 曲式结构中的“起承转合”
 
敖昌群在《青玉案·元夕》的曲式结构上呈现出中国传统音乐与西方艺术歌曲思维的融合。全曲以辛弃疾原词的情感脉络为线索,构建出“起承转合”的古典意境。
 
引子部分由钢琴演奏,营造灯火摇曳的节日氛围,奠定基调。这一引子的功能类似于戏曲音乐中的“开场”——在歌声尚未进入之前,钢琴便以流动的织体勾勒出元宵夜光影交错的空间感,使听众在听觉上先行进入词境。
 
主歌段对应辛词上阕,分为两个非对称乐句。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以级进式旋律铺陈元宵盛景;后句“宝马雕车香满路”通过三连音节奏与半音化装饰形成动态对比。这种非对称的乐句处理,既尊重了词牌原有的长短句结构,又通过节奏与和声的变化实现了音乐层面的“铺陈”功能——与辛词上阕的意象叠加形成了结构上的对应。
 
再现段压缩原主题材料,以半音化旋律变形呼应“灯火阑珊处”的孤寂意境。尾声通过钢琴持续低音与高音区泛音叠置,形成虚实相生的空间纵深感。从“级进式铺陈”到“三连音动态”再到“半音化变形”,敖昌群以音乐织体的密度变化,对应了辛词从繁华到孤寂的意象转换。
 
 3.2 五声性调式与半音化和声的对话
 
在旋律与调式的处理上,敖昌群采取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策略——以五声性音阶为基础,同时大量运用半音化线条与调式游离的手法。
 
上阕的旋律以五声性音阶为主,音程关系以级进为主,旋律线条流畅舒展,与中国古典诗词的吟诵韵律高度契合。这种处理使上阕的音乐具有了“中国性”的听觉标识,与辛词所描绘的元宵盛景在文化气质上保持一致。然而,敖昌群并未止步于此。在旋律的进行中,他巧妙地嵌入了半音化的装饰音与变化音,使原本单纯的五声旋律获得了微妙的色彩变化。
 
下阕的调性处理则更为复杂。“众里寻他千百度”一句,旋律在多次的调式游离中徘徊不前,仿佛寻觅者在人群中反复逡巡而不得的焦灼。这种调性上的“悬置”与“不确定”,与辛词中“千百度”的反复追寻形成了听觉上的同构。而到了“蓦然回首”一句,调性骤然明朗,仿佛一道光在黑暗中亮起——这正是“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音乐化表达。
 
作曲家运用西方浪漫派晚期和声语言为基底,巧妙融入中国五声调式元素,通过半音化线条与民族音调的碰撞,构建出古今交织的音响空间。这种“中西合璧”的和声语言,使作品既具有中国古典音乐的韵味,又获得了现代艺术歌曲的质感与深度。
 
 3.3 钢琴伴奏的织体叙事
 
在敖昌群的《青玉案·元夕》中,钢琴伴奏绝非单纯的“伴奏”,而是一个独立而活跃的叙事主体。钢琴织体的变化,实际上承担了“意象描绘”的功能。
 
引子部分,钢琴以密集的分解和弦与快速流动的音型,模拟“花千树”“星如雨”的光影闪烁。高音区的泛音音色如同远处飘来的烟火,中音区的和弦铺垫则构成了节日的底色。这种织体的“繁密”与“流动”,与辛词上阕的意象密度形成了通感式的对应。
 
进入主歌段后,钢琴织体根据歌词内容灵活变化。“东风夜放花千树”处,织体依然保持流动,但密度有所降低,为人声旋律留出空间;“宝马雕车香满路”处,三连音节奏的加入使音乐产生了行进感,仿佛车马人流在眼前经过。
 
最具匠心的处理出现在下阕的“灯火阑珊处”。钢琴织体骤然稀疏,只剩下单音或双音的轻声敲击,在高音区以极弱的力度持续。这种“留白”式的织体处理,使音乐空间瞬间开阔,与上阕的繁密形成了尖锐的对比——繁华散尽之后的寂静,正是“灯火阑珊”最准确的音乐转译。尾声通过钢琴持续低音与高音区泛音叠置,形成虚实相生的空间纵深感。泛音的飘忽不定,恰如那“阑珊处”的人影——似有若无,可望而不可即。
 
 4 核心意象的音乐转化
 
 4.1 “灯火”意象的织体化呈现
 
“灯火”是《青玉案·元夕》最核心的意象群。辛词中以“花千树”“星如雨”“玉壶光转”等多种变奏呈现灯火的不同形态——繁密如花、纷落如雨、流转如玉。敖昌群在音乐中对应地采用了织体化的呈现策略。
 
引子的快速分解和弦,可以理解为“花千树”的音乐对应——无数光点同时闪烁,形成一片光影的“森林”。而“星如雨”的意象,则在旋律中通过短时值的装饰音与跳音来呈现——仿佛一颗颗流星从高处坠落,短暂而绚烂。“玉壶光转”则对应着和声的缓慢移动——光在流转,和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明到暗的过渡。
 
这种织体化的意象转化,使听众无需依赖歌词便能在纯音乐的层面感受到“灯火”的视觉质感。敖昌群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并非用音乐去“描写”灯火,而是让音乐本身成为“灯火”——让听众在流动的音符中“看见”光。
 
 4.2 “众里寻他”的旋律性追问
 
“众里寻他千百度”是整首词的情感核心,也是音乐处理的难点所在。辛词以“千百度”的重复强调了追寻的执着与漫长,敖昌群在旋律上对应的策略是“重复中的变化”。
 
这一句的旋律设计呈现出一种“循环往复又始终不得”的听觉效果。乐句在相近的音区与音程范围内反复盘旋,每次重复都在细节上有微妙的变化——或是一个半音的偏移,或是一个节奏的微调,但始终未能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这种旋律的“悬置感”,正是“千百度”追寻的音乐化表达——每一次重复都像是新的尝试,每一次尝试又都未能抵达终点。
 
直到“蓦然回首”一句,旋律才终于突破了之前的盘旋状态,以一个上行的大跳音程完成了从“追寻”到“发现”的转折。这个音程的跨度之大、力度之强,在整首作品中都显得格外突出——仿佛长久寻觅之后的骤然顿悟,所有的焦灼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4.3 “阑珊”意境的调性诠释
 
“灯火阑珊处”是全词的终点,也是审美升华的所在。敖昌群对这一意象的音乐处理,集中体现在调性的选择与和声的色彩上。
 
如前所述,下阕的旋律经历了多次调式游离,和声始终处于一种“未完成”的状态。而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调性并未如预期那样回归主调,而是终止于一个意外的和弦——既非明亮的大调,也非完全的小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色彩。这种调性上的“不彻底解决”,恰恰对应了“阑珊”一词的核心语义——将尽未尽,似明似暗。
 
尾声的钢琴持续低音与高音区泛音叠置,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悬置”的意境。低音区的持续音如同一种深沉的呼吸,高音区的泛音则如远处即将熄灭的灯火。音乐没有走向辉煌的结束,而是在一种近乎缥缈的静谧中渐渐消散——这正是“灯火阑珊”最准确的音乐转译:不是黑暗,而是光即将熄灭那一刻的、令人屏息的寂静。
 
 5 结语
 
敖昌群的《青玉案·元夕》是一首兼具中华传统美学与西方音乐技法的佳作。作曲家将辛弃疾千年词意转化为流动的乐音,以“中西合璧”的艺术歌曲形式,完成了从古典词境到现代音乐意象的创造性转化。
 
纵观全曲的音乐意象重塑策略,可以提炼出三个核心的美学原则。其一,“结构对应”——以“起承转合”的曲式结构对应辛词从铺陈到转折的叙事逻辑,使音乐的结构力与词的结构力达成同构。其二,“织体叙事”——以钢琴织体的疏密变化对应词中意象的繁简转换,使“灯火”的视觉质感获得了可听化的呈现。其三,“调性表情”——以五声性调式与半音化和声的对话、调式游离与意外终止的运用,完成了从“繁华”到“孤寂”的情感转换,尤其是对“阑珊”意境的暧昧性处理,体现了作曲家对辛词深层精神的准确把握。
 
作家天地曾指出,古诗词艺术歌曲的创作需要在“尊重传统”与“勇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过于守旧则沦为简单的配乐,过于激进则可能割裂词乐的内在联系。敖昌群的《青玉案·元夕》正是在这一平衡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既延续了赵元任、黄自等前辈艺术歌曲创作的传统,又以现代作曲技法的融入实现了对古典词境的当代表达。嘉应文学所关注的“古典资源的现代转化”问题,在这首作品中得到了具体的回答——转化的关键在于找到古典意象与现代音乐语言之间的“通感”通道,让千年前的灯火在今天的音响中依然能够照亮人心。
 
敖昌群的创作实践表明,古诗词艺术歌曲的音乐意象重塑绝非对原词的简单图解或情感配乐,而是在词乐结合的深层语法中寻找古今审美的通约之道。当“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在钢琴的流动织体中重现,当“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着在旋律的反复盘旋中传递,当“灯火阑珊处”的孤寂在和声的暧昧色彩中弥漫——辛弃疾笔下的那个元宵夜,便在音乐的时空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参考文献
 
[1] 同词异曲《青玉案·元夕》的艺术特征和演唱探究[D].山东科技大学硕士论文.
 
[2] 敖昌群两首古诗词艺术歌曲的意境塑造与演唱处理[D].硕士论文,2022.
 
[3] 阑珊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D].四川音乐学院硕士论文,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