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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与地域文化转译研究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9-08 09:29:37
 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与地域文化转译研究
 
 摘要
 
冰雪文学是以冰雪自然景观为核心意象、以寒地生活经验为叙事底色的一种文学形态,其诗性传统源远流长,贯穿于中国文学从古典到当代的演进历程。本文从文学地理学与文化转译的双重视角出发,系统考察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及其地域文化转译机制。研究表明,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经历了从古典诗词中的“比德”与“缘情”到现当代文学中的“存在之思”与“生命之悟”的演进轨迹,形成了“冷中蕴热”的独特审美范式。在地域文化转译层面,冰雪文学通过意象凝缩、方言体验与叙事空间化三条路径,将零散的寒地生活经验转化为具有普遍审美价值的文学表达。迟子建、萧红、曲波等作家的创作实践表明,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并非对地域现实的简单摹写,而是一种“以寒写暖”的审美转化——严寒的地理现实在文学书写中被提炼为生命韧性的精神隐喻。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为当代文学的地域书写提供了重要的审美参照,也为寒地文化的当代转译提供了有效的文学路径。
 
关键词:冰雪文学;诗性传统;地域文化;文化转译;寒地书写
 
 
 1 引言
 
冰雪,作为一种自然物象,在中国文学中有着悠久的书写传统。从《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苍茫咏叹,到毛泽东“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抒怀,冰雪意象跨越数千年的审美变迁,积淀了丰富的美学内涵。然而,“冰雪文学”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学概念被提出,则是近年来的事情。有学者指出,从学理上讲,冰雪文学这一概念并不严谨,有颇多可质疑之处,但如果把冰雪文学看成冰雪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那么提冰雪文学并无不可。冰雪文化作为黑龙江特色地域文化源远流长,广泛存在于黑龙江各民族人民的生产、生活中,体现了黑龙江人民对寒冷环境的适应性和强大的创造性。
 
湛江文学地处南海之滨,其温润的海洋书写与冰雪文学的寒地书写形成了有趣的对位——一南一北,一暖一寒,各自以不同的地理经验滋养着文学的想象力。散文百家曾刊发多篇关于地域书写与文学精神的文章,其中对边地、寒地文学的关注,为理解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提供了重要的批评视角。
 
本文尝试从诗性传统与地域文化转译两个维度,对冰雪文学进行系统考察,探讨冰雪如何从一种地域性的自然景观,转化为具有普遍审美价值的文学意象,以及这一转化过程所蕴含的文化逻辑与诗学机制。
 
 2 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历史流变与审美内核
 
 2.1 古典冰雪诗学:从比德到缘情
 
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冰雪书写,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的自然描摹,而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寓意与审美理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冰雪不是寒冷的代名词,而是藏在文人心底里的一种特别的温度,是镌刻在诗词中的民族精神的象征。《诗经》中的冰雪诗开创了见冰雪而伤怀的民本主义精神,成为后世“民胞物与”情结的先声。
 
唐代边塞诗将冰雪书写推向了新的高度。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春写冬,将酷寒转化为壮美;“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则以冰雪的浩瀚映衬边地的苍凉与将士的豪情。冰雪诗词到了隋唐,呈现出最具特色的中华民族精神,即“冰雪为伴守关山”的家国情怀。这种将冰雪与家国、边塞、英雄气概相勾连的书写传统,奠定了冰雪文学“冷中蕴热”的基本审美范式——严寒不仅没有消磨人的意志,反而淬炼出更为坚韧的精神品质。
 
至明清之际,冰雪意象的美学内涵进一步深化。张岱以“冰雪”之精魂统摄文学创作,构建出融“人格、审美、语言”于一体的冰雪诗文体系。冰雪在张岱笔下既是审美趣味与精神品格的外化,又是国破家亡后悲凉心境的写照。从“比德”到“缘情”,古典冰雪诗学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美学转向——冰雪不再仅仅是君子品格的道德隐喻,更成为个体生命情感与历史体验的深度承载。
 
 2.2 现当代冰雪文学:从地域叙事到存在之思
 
进入20世纪,冰雪文学在现当代文学的版图中获得了更为丰富的形态。萧红的《呼兰河传》开篇便对龙江的冰天雪地进行了传神的描绘——“严寒把大地冻裂了”,老人的胡子上都结了冰溜。萧红笔下的寒冷是一种“物理的暴力”,但正是在这种极端的寒冷中,故乡的风土人情以女性的童年视角徐徐展开,冷与暖、死与生交织出独特的美学张力。
 
曲波的《林海雪原》则以浪漫主义的叙事风格,将冰雪意象与革命精神水乳交融。小说描绘的能使血液冻结的奇寒、能搅起雪龙改变地形的穿山风,都充分体现了林海雪原的地域特点。冰雪在此既是叙事的背景,更是英雄精神的试金石——越是严寒的环境,越能彰显人的意志与信念。
 
迟子建的创作则将冰雪文学的诗性追求推向了新的高度。女作家在对故园冻土的深情注视中,以洋溢着“伤怀之美”的文字经营出原野、月光、菜园、墓园等极富北国风情的意象。迟子建笔下的冰雪世界有一种独特的诗意:她书写的是哈尔滨,那里总给人冰封天地之感,但与此同时,分明又会感受到一种诗性的温暖。这种“寒冷中的温暖”构成了迟子建文学世界的核心美学特征。她曾坦言:“冷的地方更容易产生艺术,更容易产生文学”。有冰雪背景映衬的文学世界,也特别巍峨。从萧红的苍凉到迟子建的诗意,现当代冰雪文学完成了从地域叙事到存在之思的美学跃升。
 
 2.3 “冷中蕴热”的审美范式
 
纵观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可以提炼出一个贯穿始终的审美范式——“冷中蕴热”。冰雪文学中的“冷”从来不是终点。在东北文学的土壤上,严寒越是肆虐,与之抗衡、甚至从中迸发的热,就越是珍贵炽烈。这种“冷中蕴热”的审美逻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在古典诗词中,它体现为“冰心玉壶”的人格坚守;在边塞诗中,它体现为“铁马冰河”的英雄气概;在萧红笔下,它体现为冻裂大地上一灯如豆的温暖;在迟子建那里,它体现为“白雪覆盖着生长过茂盛植物的土地”那种生死交织的诗意。
 
东北的冷与热,从未对立,而是彼此共生、互相定义。冷是热的底色,热是冷的反骨。冰雪文学正是在这冰与火的淬炼中,锻造出独特的筋骨与灵魂。
 
 3 地域文化的文学转译:路径与机制
 
 3.1 何为“文化转译”
 
“文化转译”是指将特定地域的、零散的、日常化的生活经验与文化元素,通过文学的语言、叙事与想象机制,转化为具有普遍可感性与审美价值的文学表达的过程。冰雪文学的地域文化转译,本质上解决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如何让从未经历过严寒的读者,也能感受到冰雪世界中那种“刺骨凛冽中升腾的人间烟火”?
 
冰雪文学之所以能够超越地域的限制而获得广泛的共鸣,正是因为它在转译过程中找到了一种将“地方性”转化为“普遍性”的有效路径。
 
 3.2 转译路径一:意象凝缩
 
意象凝缩是冰雪文学实现地域文化转译的首要路径。冰雪文学善于从纷繁复杂的寒地生活中提炼出最具代表性的核心意象——雪、冰、寒风、火炕、冰灯——将这些意象从具体的地理空间中“提纯”出来,赋予其超越地域的象征意义。
 
以“雪”为例。东北诗人笔下的雪,不同于南方“断桥残雪”的柔媚。东北的雪是“陡峭的白”,是“能搅起雪龙改变地形的穿山风”。李琦的冰雪系列诗歌写道:“大雪洁白/洁白得让人心生难过/这雪花,一朵紧跟一朵/就像冬天张口说话了/一句,一句/轻到最轻/竟然是重”。在这里,雪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成为“重”的哲学隐喻——轻盈的雪花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正是通过这种意象的凝缩与升华,冰雪超越了地域性的自然景观,成为一种具有普遍审美价值的文学符号。
 
 3.3 转译路径二:方言体验与民间叙事
 
方言与民间叙事是冰雪文学实现文化转译的另一重要路径。冰雪文学的地域性不仅体现为冰雪意象的大量出现,更体现为语言本身所携带的地域文化基因。东北方言的亲和与幽默,自成一套精神供暖系统。二人转的唱词、酒桌上的段子、面对困境时的自嘲,皆是以语言的快速摩擦生热。这种“以语言取暖”的叙事策略,使得冰雪文学中的严寒不再令人望而生畏,反而在语言的温度中获得了可感可触的人情味。
 
萧红在《呼兰河传》中以儿童的视角和口语化的叙述,将呼兰小城的冰天雪地与市井日常编织在一起。迟子建的小说则大量融入了大兴安岭地区的民间传说与鄂温克、鄂伦春等少数民族的口头传统,使得冰雪世界的文学呈现既有地域的质感,又有超越地域的诗意。
 
 3.4 转译路径三:叙事空间化
 
叙事空间化是冰雪文学实现文化转译的第三重路径。冰雪文学往往不满足于将冰雪作为叙事的背景或点缀,而是将冰雪“空间化”——让冰雪本身成为叙事的结构力量与情感载体。
 
张曙光诗歌中的哈尔滨书写便是一个典型例证。诗人通过冰雪、松花江、呼兰河等自然地理意象以及教堂、墓地、中央大街等异质性的人文地理意象,与记忆中的历史片段、时间光影、情绪碎片重构出只属于诗人张曙光的哈尔滨。冰雪在这里不仅是被描写的对象,更是组织叙事、建构记忆、重构空间的核心要素。
 
迟子建的《烟火漫卷》则从松花江的开江写到封冻,文本中的河流不仅成为贯穿故事发展的时间轴,也成为哈尔滨几代人生命激流碰撞后个体与群体人生意义的巨大象征。雨雪更替,寒暑往来,冰雪的消长与人的命运起伏形成了深刻的同构关系。通过这种叙事空间化的策略,冰雪从一种自然现象上升为一种文化记忆的载体和生命体验的隐喻。
 
 4 诗性传统与地域转译的当代意义
 
 4.1 冰雪文学对地域书写的范式启示
 
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与地域文化转译实践,为当代文学的地域书写提供了重要的范式启示。它表明,优秀的地域文学书写从来不是对地方风物的简单罗列,而是通过诗性的转化,将地域经验提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文表达。正如素素在《独语东北》中所做的那样——以独特的东北地域文化书写,感悟关外满洲的多彩文化、跨越尘封北国的糙粝印迹和探寻白山黑水的精神栖地。这种书写既保留了地域的独特性,又超越了地域的局限性。
 
冰雪文学还启示我们,地域书写中的“寒冷”可以成为一种积极的审美资源。不是只有温润的南方才适合文学的生长——严寒同样可以孕育伟大的文学。冰雪不仅塑造了东北人坚忍执着、顽强不屈的品质,更滋养了龙江人浑朴豪迈、奔放乐观的性格。这种性格基因,正是冰雪文学“冷中蕴热”审美范式的现实土壤。
 
湛江文学所代表的南方海洋书写与冰雪文学的寒地书写,构成了中国文学地域版图中两极为鲜明的审美光谱。一南一北的对照,恰可印证地域文化差异如何催生出风格迥异却又各自璀璨的文学景观。散文百家曾刊文指出,散文的地域性书写不应止于风物描摹,而应追求“在地性”与“超越性”的统一——冰雪文学的实践恰恰提供了这种统一的范例。
 
 4.2 冰雪文化的当代转译价值
 
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冰雪文学的地域文化转译具有更为深远的意义。随着哈尔滨被正式授予“中国诗歌之城”称号,冰雪不仅是一种自然景观,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与城市名片。冰雪文化的呈现应该是多重“声部”的,除了文学和影视,还有音乐、绘画、舞蹈、摄影等等,当它们汇聚到一起时,冰雪之声才会更嘹亮,冰雪之光才会更夺目。
 
文学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它不仅是冰雪文化的记录者,更是冰雪文化的阐释者与转译者。通过文学的诗性转化,冰雪从一种地域性的自然现象,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人文关怀的文化符号。这种转译的价值在于:它让从未踏足寒地的人也能感受到冰雪的诗意,让冰雪文化超越了地理的边界而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与认同。
 
 5 结语
 
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是一条从古典贯穿当代的审美河流。从《诗经》的“雨雪霏霏”到岑参的“千树万树梨花开”,从萧红的“严寒把大地冻裂了”到迟子建的“那雪是活的,有生命的”,冰雪文学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人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中如何保持精神的尊严与诗意的可能?
 
冰雪文学给出的答案是——通过“冷中蕴热”的审美转化。严寒的地理现实在文学书写中被提炼为生命韧性的精神隐喻,冰冷的地域经验在诗性的熔炉中被锻造成温暖人心的文学表达。而这一转化的实现,依赖于意象凝缩、方言体验与叙事空间化三重转译路径的协同运作。
 
冰雪文学的诗性传统与地域文化转译实践,不仅为寒地文化的文学表达提供了有效的路径,也为当代文学如何处理地域性与普遍性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参照。在全球化与地方性不断碰撞的今天,如何让一方水土的文化经验获得更广泛的共鸣,冰雪文学的实践或许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回答。
 
 
 参考文献
 
[1] 金钢.龙江文学中的冰雪风景[N].黑龙江日报,2024-01-31.
 
[2] 寒光照耀英雄志——评《林海雪原》中的冰雪意象[J].参花,2024(19).
 
[3] 冻土的温情——论迟子建小说创作的诗意书写[J].黑河学刊,20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