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识本位”到“能力本位”：新时代高职教育教学改革的逻辑与路径
摘要：新时代高职教育教学改革正经历从“知识本位”向“能力本位”的范式转换。这一转换的内在逻辑，源于产业形态变革对技能人才能力结构提出的新要求，以及高职教育类型化发展对自身教学逻辑的重新审视。本文在分析改革三重逻辑的基础上，从教学关键要素改革、产教融合组织机制创新、数智制造职业教育场景化育人三个维度提出实施路径。研究认为，新时代高职教学改革的关键不在于“增加”什么新内容，而在于重新确立“以能力生成为中心”的教学逻辑，使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训基地等要素围绕真实工作场景中的能力培养形成系统合力。
关键词：高职教育；教学改革；
数智制造职业教育；产教融合；
教育理论研究及实践 一、引言
202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将“坚持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写入总则，以法律形式确立了职业教育作为类型教育的地位。这一制度安排意味着，高职教育的教学逻辑不再仅仅是普通高等教育逻辑的“简化版”，而需要建立一种与自身类型特征相匹配的教学范式。然而，审视当前高职教学实践，一个突出的矛盾依然存在：产业端对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日益迫切，而教学端的供给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沿袭着“先理论后实践”的线性模式。
这种矛盾的根源在于教学逻辑的错位。职业教育在长期发展过程中，批判吸收了普通教育的理论教学传统，形成了“理实一体”等教学模式，但“究其根本，还是理论教学基础上的‘理论+’模式，并没有突出职业教育的本质特征”。当数智制造等新产业形态要求从业者具备数据驱动力、场景迁移力和跨界整合力时，以知识传授为中心的教学逻辑显然难以胜任。
本文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是：新时代高职教学改革应当遵循怎样的逻辑？这一逻辑如何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践路径？研究的基本判断是：改革的关键不在于“增加”多少新内容或新技术，而在于完成从“知识本位”到“能力本位”的逻辑转换，使教学各要素围绕真实工作场景中的能力生成重新组织。
二、三重逻辑：新时代高职教学改革的内在理路
（一）产业逻辑：数智制造对技能人才能力结构的重塑
产业形态的变革是教学改革最直接的驱动力。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上，智能制造、数字技术等前沿技术赛项设置占比过半，这一变化清晰勾勒出产业转型升级对技能人才需求方向的转变。在数智制造领域，企业对人才的需求已经从“会操作单一设备”转向“能诊断复杂系统、优化生产流程、实现跨环节协作”。
调研显示，在山东潍坊装备制造产业加速迈向高端化、智能化的进程中，“数智技术融合能力不足已成为制约企业技术改造与转型升级的关键问题”。这一判断揭示了一个深层矛盾：数智制造需要的是“精数字技术、懂制造工艺、会精益管理、善团队协作、能应用创新”的复合型技能人才，而传统高职培养模式下，学生即使掌握了程序设计等技能，也“不太会应用于具体工业场景”。能力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构成了教学改革的产业逻辑起点。
（二）制度逻辑：类型教育定位对教学范式的重新定义
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明确了职业教育作为类型教育的法律地位，这不仅是制度层面的身份确认，更意味着教学范式的根本性重构。长期以来，职业教育在教学模式上依附于普通教育的学科逻辑，课程按知识体系组织，教学按“理论—实践”的时序展开。但职业教育的本质特征是面向工作世界而非学科世界，其教学逻辑理应从“知识体系”转向“工作体系”。
有学者主张建立一种“实践—理论”“技能—知识”的全新教学逻辑，通过“项目（岗位）—任务—流程—技能点—知识点”的五级课程能力图谱，将跟岗挖掘的原始材料进行教育化改造，实现从工作世界到教育世界的转化。这一主张的实质是：不是“先学知识再用知识”，而是“在做事中生成知识”。这种逻辑转换，是高职教学改革区别于以往历次改革的关键所在。
（三）技术逻辑：数字技术对教学组织方式的重构
人工智能、大数据、数字孪生等技术的成熟，为教学改革提供了超越“课堂讲授+实训操作”二元模式的新的可能性。数字技术正在重塑教学的时间结构（从固定课时到弹性学习）、空间结构（从教室到虚实融合场景）和评价结构（从结果考核到过程追踪）。许昌职业技术学院以推进教育数字化转型为契机，聚焦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训基地五大教学关键要素联动改革，创新实施《教育数字化转型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正是这一逻辑的实践回应。
但需要警惕的是，技术逻辑不能凌驾于教育逻辑之上。技术应用的价值标准应当是“是否有助于学生能力生成”，而非“是否使用了最新技术”。在数智制造职业教育的实践中，虚拟仿真和数字孪生技术的引入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为它们能够模拟真实生产中“不可见”的系统运作逻辑，帮助学生建立对复杂工业系统的整体认知。
三、路径创新：从逻辑重构到实践落地
（一）教学关键要素的系统联动改革
教学改革如果停留在单一要素的“点状突破”上，效果往往难以持续。第二期“双高计划”建设明确提出整体推进以“五金”为代表的教学关键要素改革，要求“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训基地”五项工作相互照应、形成整体。
在实践中，要素联动的关键在于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抓手。郑州电力职业技术学院的做法提供了启示：学校将装备制造专业群相关专业“集群起来创建产教综合体”，通过校企双方协同建设5个协同创新创业中心、7个技术技能平台、4家产业学院，实现“人员在综合体内打通使用、资产在综合体内打通使用、校企人员在综合体中的职责打通”。这种组织方式的变革，使课程开发、教材编写、实训项目设计不再是各自为政的工作，而是在同一平台上相互驱动。学校与郑州日新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合作开发的“发动机壳体加工项目”、与盾构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合作开发的“盾构液压系统故障诊断与维修项目”等课程，正是从企业真实生产场景中转化而来的教学资源，体现了“产品即课堂、作业即项目”的项目化教学理念。
（二）产教融合的组织机制创新
产教融合在政策层面已被反复强调，但实践中“校热企冷”的现象依然普遍。2025年启动的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在新能源汽车、航空航天装备等6个重点领域进行组织机制创新的探索，其核心是组建跨区域、跨院校、跨企业的改革团队，推动教学改革“从零散化、自发式改革转向有组织、体系化推进”。
这一机制创新的实质是将产教融合从“协议签署”层面推进到“教学过程嵌入”层面。集群培养要求“三组长”（企业组长、学校组长、行业组长）共同承担改革的设计与把关，“企业组长须来自产业链上具有引领地位的龙头企业，具备开放真实生产场景、技术标准和产业资源的意愿与能力”。这种制度设计的意图是让产业需求真正进入教学决策的核心环节，而非仅仅停留在人才培养方案的“参考意见”层面。
济南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的现代学徒制改革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同一问题。学院引入企业主导的多元评价机制，在实习考核中企业导师评分权重占40%，并借助大数据平台生成学生“能力成长画像”。近3年数据显示，毕业生岗位适应周期由行业平均3.1个月缩短至1.6个月，企业满意度达92%。这一数据表明，当企业真正参与教学评价时，人才培养的“适配度”能够获得实质性提升。
（三）数智制造职业教育的场景化育人实践
数智制造领域的教学改革面临一个特殊难题：智能制造系统的复杂性和集成性，使得传统的“单专业—单设备—单技能”培养模式难以覆盖岗位所需的能力广度。山东信息职业技术学院的做法是构建“场景浸润、项目贯穿、能力进阶”的场景化人才培养模式，紧密对接区域产业高端化发展需求，通过“跨企业协作、跨产业链迁移、跨产业融合”三类真实产业场景，将其动态转化为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的复杂度递增的教学项目。
这种场景化育人的核心创新在于，它不是让学生在课堂上学习“智能制造是什么”，而是让学生在模拟或真实的智能制造场景中完成工作任务，在任务完成过程中自然习得所需的知识和技能。学校引入5G+、人工智能、数字孪生等技术，依托动态数据采集平台推动项目学习过程中的智能化评价进程，实施“岗位环、科教协同环、发展环、情景环、教学环”五环融合育人机制，形成螺旋上升的能力进阶通道。
郑州电力职院的实践同样值得关注。该校毕业生葛军迪等人为郑州红宇装备制造有限公司进行智能化升级项目改造，项目任务涉及系统与硬件适配等全流程操作。这些毕业生之所以能够“精准定位并快速解决问题”，是因为他们在校期间“已在真实场景教学中练过智能制造产线相关流程”。这一案例印证了一个基本判断：数智制造职业教育的最佳教学场所，既不是传统教室，也不是孤立实训室，而是尽可能接近真实生产环境的“教学工厂”。
四、结语：改革的核心是逻辑转换而非要素叠加
回顾新时代高职教学改革的实践探索，可以提炼出一个基本判断：改革的成效并不取决于引入了多少新技术、开设了多少新课程、建设了多少新平台，而取决于是否完成了教学逻辑的根本转换。当教学组织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生成”，当课程内容从“学科知识的选择与简化”转向“工作任务的提取与教学化改造”，当教师角色从“讲台上的讲授者”转向“学习场景中的引导者”，改革就触及了本质。
当然，逻辑转换不等于对既有教学经验的否定。传统的“理实一体”教学模式在培养学生基础操作技能方面依然有效，问题在于它不能成为教学的“终点”而应作为“起点”。从“理实一体”走向“在真实场景中生成能力”，需要的是教学要素的重新排列组合，而非推倒重来。
在数智制造职业教育快速发展的当下，高职教学改革还面临着一个更为深层的追问：当人工智能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知识传授和技能示范功能时，高职教学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本文的初步回答是：高职教学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学生创造“在真实问题情境中经历能力生成过程”的学习体验。这种体验的不可替代性，恰恰是高职教育作为类型教育存在的根本理由。
参考文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Z].2022年4月20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十四次会议修订.
[2] 聂伟.推动教学关键要素改革 实现办学能力高水平[N].中国教育报，2025-03-14.
[3] 杜鹏，徐红，高庆.场景化培育新型“数智工匠”[N].中国教育报，2025-1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