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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化视域下国漫电影的“守”与“创”——基于Z世代情感共同体的实证研究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9-17 15:32:53
 传统文化视域下国漫电影的“守”与“创”——基于Z世代情感共同体的实证研究
 
 摘要
 
2025年,中国动画电影总票房突破250亿元,市场占比接近50%,国产动画电影(含合拍片)总票房达192.8亿元。以《哪吒之魔童闹海》《长安三万里》《浪浪山小妖怪》《八仙!》为代表的国漫电影,在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守”与“创”之间开辟出一条兼具市场回报与文化深度的创作路径。本文基于Z世代情感共同体的理论视角,结合中国青年报(7232份问卷)、中国青年网(16031份问卷)等实证调查数据,考察国漫电影在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中的实践逻辑。研究发现:国漫电影的“守”体现为对传统文化符号、美学精神与伦理价值的深层接续;其“创”则表现为叙事现代化转译、美学当代表达与价值重构三个维度的系统突破。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在Z世代观众的情感共同体建构中实现了辩证统一——传统文化经由“创造性转化”获得当代表达,Z世代观众则通过情感共鸣完成文化认同的再确认。本文认为,国漫电影的“守创辩证法”为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式。
 
关键词:国漫电影;传统文化;守正创新;Z世代;情感共同体
 
 
 一、引言
 
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呈现出一个引人注目的结构性转变:动画电影以不足两成的上映数量(57部,占全年289部的19.7%),贡献了254.85亿元的票房,在全年518.32亿元的总票房中占比接近一半。全年票房排名前十位中,动画电影占据4席,其中3部为国产动画电影。这一数据与此前形成了鲜明对照:2011至2018年,动画电影占全年票房约10%;2019至2024年,这一比例约为14%;而到了2025年,占比跃升至接近50%。
 
电影研究领域对此已有充分关注。学者们注意到,国漫电影的崛起并非单纯的产业现象,而是深嵌于更为宏大的文化逻辑之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以前所未有的系统性深度,被转化为影像叙事与美学表达的资源。从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票房引爆,到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全民热议,再到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以154.46亿元国内票房冲进全球影史前五,国漫电影在“传统文化”与“现代观众”之间持续探索着一种平衡。2026年暑期档,《八仙!》上映20天票房突破12亿元,影片放弃“八仙过海”的经典桥段,将镜头对准八位仙人得道前的凡人岁月——这种对传统神话的“凡人化”重构,正是国漫“守创辩证法”的最新注脚。
 
本文的核心问题意识在于:国漫电影如何在“守”(传承传统文化内核)与“创”(实现现代化表达)之间找到平衡?这一平衡何以在Z世代观众中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进而建构起跨越代际的文化认同?为回答这一问题,本文引入“情感共同体”理论框架,并结合多项针对青年观众的实证调查数据,尝试揭示国漫电影传统文化实践的深层机制。
 
 二、理论视域:情感共同体与Z世代的文化认同
 
 (一)情感共同体的理论内涵
 
“情感共同体”概念在传播学与电影研究领域已有较为充分的讨论。在饶曙光首倡的“共同体美学”理论构想中,关键环节即在于建构电影和观众的新型关系、“契约”关系,达成情感共同体、价值共同体,乃至文化心理的共同体。从传播社会学的视阈来看,大众媒介不仅是单向的信息传递管道,更是塑造社会认同、构建情感共同体的关键结构性力量。
 
具体到电影接受层面,情感共同体的形成遵循着一定的心理路径。一项以《哪吒之魔童降世》系列为案例的实证研究发现,Z世代观众的共情体验并非停留于即时的情绪反应,而是沿着“情感共鸣—价值认同—消费驱动—社交传播”的路径逐步展开。情感共鸣多源于角色处境与自身成长经验之间的对应关系——身份认同困境、代际关系张力、成长痛点的投射;在此基础上,影片的价值表达进一步推动观众形成认同;这种认同又转化为再次观影、购买周边、主动推荐等行为。这一路径揭示了情感共同体从“个体情感”到“集体认同”的生成机制。
 
 (二)Z世代:国漫的核心受众与文化主体
 
Z世代(通常指1995—2009年出生的人群)已成为国漫电影最核心的受众群体。据B站数据,00后在国创观众群体中占比已达57%。中国青年报面向全国高校大学生(7232份有效问卷)的调查显示,40.64%的受访者会关注热门国产动画作品,30.35%每周主动关注国产动画新作。艾媒咨询的数据进一步表明,动漫市场受众中34岁及以下占比近八成。
 
Z世代对国漫的接受具有几个显著特征。其一,文化认同驱动。81.10%的受访大学生认为中华传统文化元素的赋能是国漫吸引受众的核心特质;超八成希望国漫融入更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其二,视觉与情感并重。69.32%的受访者认为国漫的视觉特效与美术风格精良;与此同时,观众更为看重的是作品能否“触动文化基因,引发情感共鸣”。其三,参与式传播。国漫的观影行为往往伴随着社交媒体分享、二次创作与社群讨论,形成“观看—共情—传播—再观看”的循环强化机制。
 
正是Z世代这一兼具文化自觉与传播主动性的受众群体,为国漫电影的“守创辩证法”提供了接受土壤与动力机制。
 
 三、“守”:国漫电影对传统文化根基的接续
 
 (一)符号之守:神话IP与文化基因的激活
 
国漫电影对传统文化的“守”,首先体现为对经典神话IP的系统性开发。从“西游记IP”“封神榜IP”到“山海经IP”,这些蕴含着深厚国民认知度的文化资源,成为国漫创作的基本盘。2025年上映的国内外动画电影中,绝大部分是IP电影——《哪吒2》《熊出没·重启未来》《罗小黑战记2》等均有前作支撑,《浪浪山小妖怪》依托动画剧集《中国奇谭》,《聊斋:兰若寺》开发自古典文学。
 
然而,这种“守”并非简单的符号挪用。如《哪吒之魔童闹海》取材于《封神演义》,但在保留传统文化内核的基础上加入了现代化的演绎手法。影片中乾坤圈、混天绫等视觉符号脱胎于古代神话传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云雾缭绕的仙山、神秘幽深的龙宫等场景,则是对传统神话世界的生动还原。正如有学者所论,这些符号的运用使观众在观影中完成了一次“集体性的文化重温”。
 
 (二)精神之守:伦理价值与东方美学的延续
 
更深层的“守”,在于对传统文化精神内核的接续。《长安三万里》以诗人高适的回忆串起李白的一生,将唐诗的精神气质与大唐气象转化为影像叙事。影片最终以18.24亿元票房位列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榜第二位,其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对“诗意中国”这一文化基因的唤醒。
 
动画大王杂志曾就此刊发专题评论,指出《长安三万里》的意义不仅在于票房数字,更在于它证明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可以无需矮化、无需戏说,就能打动当代观众”。这一判断在后续作品中也得到了印证。《浪浪山小妖怪》对水墨动画的传统进行了创造性转化,把当代年轻人的生存境遇和情感悲欢刻进故事,使作品成为社会情绪的表达载体。《八仙!》则重新定义了“仙”的内涵:不是刀枪不入、长生不老,而是心怀苍生、坚守善良——这恰恰是对传统民间信仰中“仙道即人道”精神的回归。
 
 四、“创”:国漫电影对传统文化的现代化转译
 
如果说“守”解决的是“从何而来”的问题,那么“创”回答的则是“去向何处”。国漫电影的“创”体现在叙事、美学与价值三个维度。
 
 (一)叙事之创:从“高大全”到“凡人化”
 
国漫电影最显著的叙事创新,在于将传统神话人物从“神坛”拉回“人间”。长期以来,国产动画习惯于在“高、大、全”的英雄谱系中寻找主角。而近年来的爆款作品——从《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到《浪浪山小妖怪》的“为什么他们能取经,我们就不能取”,再到《八仙!》的“要么跪着等死,要么站着成仙”——“凡人逆袭”的叙事密码一再奏效。
 
这种“凡人化叙事”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更深层的回归。《八仙!》彻底打破了旧框架:影片放弃了“八仙过海”的经典桥段,将镜头对准八位仙人得道前的凡人岁月——吕洞宾是怕狗的落魄书生,钟离权是失意剑客,铁拐李是一口川普的卖药江湖人。他们或因生活所迫,或为“搞钱”组团,临时凑成一支假扮神仙的“草台班子”。导演牟正洋说,做这部电影只想弄明白“凡人,凭什么成仙”——他的答案是,仙从来不是身份,而是选择。
 
这一叙事转向有效消解了历史与传统文化的沉重感、说教感,促使当代青年与古代人物实现跨时空的情感连接。当银幕上的八仙操着川普、为生计奔波,观众看到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祇,而是与自己处境相似的“打工人”——情感共鸣由此而生。
 
 (二)美学之创:传统意蕴的当代表达
 
在美学层面,国漫电影的“创”体现为对传统艺术形式的现代化再造。《哪吒之魔童闹海》拥有1900余个特效镜头,通过自主研发的“动态水墨渲染引擎”,将水墨笔触与3D动画结合。这不仅是技术上的创新,更是用当代方式呈现传统文化内核的尝试。《八仙!》主创团队从零搭建蓬莱仙境,借鉴汉代壁画、青绿山水画等中国传统艺术,构筑起完整的神话世界观。
 
有学者将这种趋势概括为“国漫的叙事转向”——用年轻人的语言和思维去诠释传统文化,在民族性的风格中追求现代的美感。正如《落凡尘》导演钟鼎所言,对传统文化进行现代化“转译”,挖掘传统故事中契合现代人情感的精神基因,才能让作品“老树开新花”。
 
 (三)价值之创:个体觉醒与时代精神的注入
 
国漫电影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创”,最深刻地体现在对“个体”的发现上。传统神话叙事往往强调集体、秩序与天命,而当代国漫则将“个体觉醒”置于叙事的核心。《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宣言,直接回应了Z世代对身份认同、反抗偏见等议题的情感诉求。《哪吒之魔童闹海》则进一步拓展了这一主题,将叙事空间从陈塘关扩展至天界和龙宫,角色数量为第一部的两倍,使故事的伦理张力更为复杂。
 
这种价值转向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传统伦理框架中注入了当代精神。影片中关于反抗偏见的表达,推动观众形成对角色精神内核和影片价值立场的认同。当Z世代观众在银幕上看到哪吒“打破常规、挑战命运”的身影,他们完成的不仅是一次观影,更是一次文化认同的再确认。
 
 五、守创之间:情感共同体的建构路径
 
 (一)数据透视:Z世代如何回应“守”与“创”
 
多项实证调查数据为国漫的“守创辩证法”提供了量化佐证。中国青年报的调查显示,81.10%的大学生认为传统文化赋能是国漫吸引受众的核心特质,与此同时,66.07%的受访者认为国漫具有突破性的剧情与人物塑造。这说明Z世代观众既看重国漫的“文化之根”(守),也期待其“创新之力”(创),二者并非此消彼长,而是相互增益。
 
中国青年网面向16031名大学生的调查进一步显示,67.46%的大学生认为国漫在故事情节方面仍需改进。值得注意的是,观众所期待的“改进”并非对传统文化的抛弃,而是“在故事情节和画质上多下功夫”,“提升故事的原创性,优化情节节奏”。换言之,Z世代希望看到的是“更好的传统文化表达”,而非“抛弃传统文化的表达”。
 
英敏特的调研数据从消费端印证了这一判断:约45%的观众因“视觉特效”和“传统文化IP”走进影院,其中18至24岁年轻人对电影文化IP的认可度高达54%。在中国,83%的Z世代受访者认同自身文化和历史在身份认同中的重要性。这一数据揭示了国漫“守创辩证法”得以成立的社会心理基础——Z世代并非排斥传统,而是渴望传统以契合自身审美与情感需求的方式被呈现。
 
 (二)情感共同体的形成:从“守”到“创”的接受机制
 
基于上述理论框架与实证数据,国漫电影情感共同体的建构可以概括为如下路径:
 
第一层:文化唤醒。 国漫电影通过对传统文化符号(神话人物、古典美学、历史记忆)的调用,激活Z世代观众潜藏的文化基因。正如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孙平所言,这些动画电影通过中式美学唤醒观众骨子里的文化亲近感。这种唤醒不需要额外的知识铺垫——哪吒、八仙、李白,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中国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第二层:情感共鸣。 当传统文化符号被赋予“凡人化”的叙事外壳——哪吒不再是神童而是“魔童”,八仙不再是仙人而是“打工人”——观众发现这些古老形象与自己的生命经验产生了对应关系。身份认同困境、代际关系张力、成长痛点的投射,使观影体验从“看故事”升华为“看自己”。
 
第三层:价值认同。 在情感共鸣的基础上,影片所承载的“反抗偏见”“自我确认”“心怀苍生”等价值立场,进一步推动观众形成认同。这种认同超越了单纯的娱乐满足,触及了文化身份与价值归属的深层需求。
 
第四层:共同体建构。 认同转化为行动——再次观影、购买周边、社交媒体分享、参与式传播。在社交媒体的讨论、二次创作与社群互动中,个体的情感体验汇聚为集体的文化共识,情感共同体由此生成。正如有研究所指出的,基于共同知识背景的情感连接,使观影过程超越娱乐,升华为一种集体性的文化重温与认同。
 
 六、结语
 
国漫电影的“守”与“创”,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守”为“创”提供了文化根基与价值深度——“创”使“守”获得了时代活力与传播效力。当《哪吒之魔童闹海》以154.46亿元票房登顶全球动画电影榜首,当《长安三万里》让影院里的Z世代集体背诵唐诗,当《八仙!》让古老神话在2026年暑期档焕发新生——这些现象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传统文化并非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在创造性转化中获得当代生命的活态资源。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国漫电影的“守创辩证法”为数字时代的传统文化传承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范式。它表明: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不需要在“忠实继承”与“大胆创新”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真正有效的文化实践,恰恰是在二者之间找到动态平衡。而Z世代观众,正是这一平衡得以实现的接受主体与传播主体。他们在情感共鸣中完成文化认同,在文化认同中建构情感共同体——这或许是国漫电影给予我们这个时代最深远的启示。
 
 
 参考文献
 
[1] 刘阳.我国动画电影票房突破250亿元,还将迎来哪些新机遇[N].人民日报,2026-01-08.
 
[2] 李莹.动画电影的奇迹,2026年还能延续吗?[J].财经,2026-01-14.
 
[3] 刘阳,马泽祥.国产动画与你相约暑期档(文化市场新观察)[N].人民日报,2026-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