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环境中湄洲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与发展探究
摘要
湄洲妈祖祭典乐舞是《妈祖信俗》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海洋民族千年的生命关怀与文化记忆。2009年,妈祖信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妈祖祭典乐舞作为其核心构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文化身份与保护空间。本文在梳理妈祖祭典乐舞历史文脉与艺术特征的基础上,系统考察其在当代新文化环境中的传承实践与发展路径。研究表明,妈祖祭典乐舞以“三献”为核心仪式结构,以八佾之舞为最高规格的乐舞形态,在宋代以降的官方祭祀与民间信俗的双重脉络中形成了独特的艺术体系。在当代传承实践中,莆田学院连续14年累计派出近1.1万名师生参演祭典,构建了“课堂教学—实地研学—文化实践”的完整培养体系,使千年古礼获得了青年群体的活态传承;舞剧《妈祖》等艺术再创造实践推动了祭典乐舞从仪式场域走向舞台艺术;数字化技术的深度介入则为其提供了跨越时空的传播新路径。本文认为,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与发展应坚持“守正创新”之道——在保持仪式规范性与神圣性的前提下,通过青年传承、艺术转化与数字赋能三重路径,实现从“遗产保护”到“活态传承”的范式转换,使其在当代文化环境中持续焕发生命力。
关键词:妈祖祭典乐舞;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八佾舞;守正创新
一、引言
妈祖信俗是中华海洋文明的精神瑰宝。2009年,妈祖信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标志着这一源自福建湄洲的民间信仰获得了世界性的文化认同。作为妈祖信俗的核心组成部分,妈祖祭典乐舞承载着数千年来海洋民族对人的生命关怀,既通过庄严的祭礼来感恩妈祖对人生的保护,又通过乐舞实现人与神(妈祖)的沟通和共娱。妈祖祭典乐舞是《妈祖信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保护和传承价值。
进入21世纪,全球化进程的加速、数字技术的普及以及青年文化消费方式的变迁,正在深刻重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存环境。
山东艺术曾刊文探讨传统乐舞在当代语境中的身份重构问题,认为非遗传承应从“博物馆式保存”走向“生活化传承”。
通俗歌曲则关注民间音乐与舞蹈在当代传播中的形态转化,强调“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在这一新文化环境中,妈祖祭典乐舞如何延续其文化命脉,如何在保持仪式神圣性的同时获得当代生命力,已成为非遗保护与艺术传承领域的重要议题。本文拟从历史文脉、艺术特征、传承实践与发展路径四个维度,对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与发展进行系统探究。
二、历史文脉与艺术本体
2.1 从宋代官祭到当代非遗:妈祖祭典乐舞的历史流变
湄洲妈祖祭典源于南宋,与黄帝陵祭典、祭孔大典并称为“中华三大祭典”。妈祖祭典最早始于南宋,在长时间中断后,于20世纪90年代恢复。这一历史脉络表明,妈祖祭典乐舞并非一成不变的静态遗产,而是在历史的起伏中经历了断裂与复兴的复杂过程。
宋代以降,妈祖信仰经历了从民间自发崇拜到官方敕封祭祀的制度化过程。官方祭祀的引入,使妈祖祭典获得了礼乐制度的规范——祭典仪式沿袭古代宫悬之乐、八佾之舞。与此同时,民间信俗层面的妈祖祭典则保留了更为灵活、更具地方特色的表达方式。海祭仪式以民俗、信仰、礼仪、工艺美术、音乐舞蹈为传承载体,沿袭古制,凸显民俗,不断丰富,日臻完善。这种官方礼仪与民间信俗的双重脉络,共同塑造了妈祖祭典乐舞“庄严与鲜活并存”的独特品格。
2006年,妈祖祭典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妈祖信俗申遗成功,为妈祖祭典乐舞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国际化的制度框架。从宋代官祭到当代非遗,妈祖祭典乐舞走过了一条从“信仰实践”到“文化遗产”的身份演变之路。
2.2 礼乐相济:祭典乐舞的仪式结构与艺术形态
妈祖祭典乐舞的仪式结构与艺术形态,集中体现了中国古代礼乐制度的精髓。祭典分为13个流程,其中以乐舞为核心。乐舞围绕“三献”,分《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送神》5个乐章。“三献”乐分别称《海平》《和平》《咸平》,由男女歌生合唱。这一乐章结构遵循了中国传统祭祀礼仪中“三献九拜”的基本程式,每一乐章对应不同的仪式环节与情感基调。
在乐舞形态上,妈祖祭典乐舞备八佾,由男女舞生各32名组成,分别秉羽和执龠,为古代最高规格之文舞。八佾之舞原为周代天子祭祀所用,64人的舞队规模象征着最高等级的礼仪规格。舞生秉羽执龠的形制,属于古代文舞系统——羽象征文德,龠为古代乐器,二者结合体现了“以文化成”的礼乐精神。在现代祭典中,这一传统得到了延续:海祭仪式现场,祭典的乐舞沿袭古代宫悬之乐,八佾之舞。
从艺术形态学的视角审视,妈祖祭典乐舞呈现出鲜明的仪式性舞蹈特征。其舞蹈动作以“三献”为核心结构——初献伴《海平》之乐,舞姿舒展如潮生,寄寓海疆安澜之愿;亚献随《和平》之韵,流转似风畅;终献《咸平》庄重若岳定。初献的“舒展”、亚献的“流转”、终献的“庄重”,在动作质感上形成了起承转合的叙事节奏,将信众对妈祖的感恩、祈愿与礼赞通过身体语言层层递进地表达出来。
2.3 海洋文化的精神编码:乐舞的文化内涵
妈祖祭典乐舞不仅是一种仪式性的身体表达,更是海洋民族文化心理与精神信仰的符号化呈现。每一个仪式过程都承载着数千年来海洋民族对人的生命关怀。妈祖作为“海上保护神”,其祭典乐舞的文化内涵深深植根于海洋文明的精神土壤之中。
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看,妈祖祭典乐舞的仪式语言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精神编码系统。《海平》《和平》《咸平》三首乐章的名称,已蕴含了海洋民族最核心的价值诉求——“海平”指向海上航行的平安,“和平”指向人际与族际的和睦,“咸平”则指向天下万物的和谐共处。舞生秉羽执龠的八佾之舞,既是对古代礼乐制度的遵循,更是对“以文化人、以德服人”这一中华文明核心价值的身体化表达。
妈祖祭典乐舞还承载着社群认同与文化记忆的功能。在湄洲岛,妈祖信仰是最普遍也是最虔诚的一种民间信仰。祭典乐舞的每一次展演,都是一次文化认同的仪式性强化——参与者通过身体的投入与情感的共鸣,确认自己作为“妈祖信俗”传承者的身份归属。
三、新文化环境中的传承实践
3.1 高校传承:从仪式展演到文化育人的范式转换
在当代新文化环境中,高校参与已成为妈祖祭典乐舞传承最具活力也最可持续的路径。自2011年起,莆田学院已连续14年承担妈祖祭典表演任务,累计派出近1.1万名师生参演20余次,成为祭典中不可或缺的文化传承力量。在第二十七届湄洲妈祖文化旅游节的妈祖祭祀大典上,来自莆田学院的615名学子身着传统服饰,以仪仗护卫、歌乐齐鸣、翩跹乐舞的演绎,诠释新时代青年的文化担当与传承使命。
高校传承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了从“仪式展演”到“文化育人”的范式转换。莆田学院自2013年设立妈祖文化传播人才培养特色班以来,已形成课堂教学、实地研学、文化实践的完整培养体系,十年来培养了450余位妈祖文化传承人。这一培养体系将祭典乐舞的传承从单纯的动作模仿提升为系统的文化认知——学生不仅学习八佾舞的动作规范,更通过走进湄洲妈祖祖庙、天妃故里等核心地标,在历史脉络中理解乐舞的文化内涵。
高校传承的深层意义在于它解决了非遗传承中长期困扰的“老龄化”难题。以莆田学院学子为代表的“05后”青年群体,正成为妈祖祭典乐舞的核心展演力量。这种代际更替使千年古礼获得了持续的生命力——正如一位首次参演的舞生所言:“刚开始练习三献舞时,很难把握动作的力度与韵味。老师告诉我们,每一个姿态都要传递对妈祖的敬仰。”这种将“动作规范”与“精神传递”相结合的传承方式,使乐舞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精神的延续。
3.2 艺术再创造:从仪式场域到舞台空间
祭典乐舞从仪式场域走向舞台艺术,是其在当代文化环境中实现创造性转化的另一重要路径。莆仙戏科介与妈祖祭典乐舞之间存在着深层的“互哺机制”——莆仙戏科介为祭典乐舞提供了具有地域特征的身体语汇,而祭典乐舞则反向赋予科介新的仪式意涵。这种跨艺术门类的互文性,为祭典乐舞的舞台化转化提供了天然的艺术资源。
2026年,舞剧《妈祖》在福建湄洲岛正式官宣,由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福建省歌舞剧院、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联合排演。舞剧拟采用五段式结构,以现代湄洲祖庙的搭建开篇,以祖庙的落成与妈祖祭典仪式作结,将宋代女孩“默娘”由凡人而圣的故事包裹其中。舞剧《妈祖》的创作,标志着妈祖祭典乐舞从宗教仪式空间走向了现代剧场空间,从“娱神”的仪式功能拓展为“化人”的艺术功能。
艺术再创造的核心命题在于如何在“转化”中保持“真传”。妈祖文化传承千年而历久弥新,根源在于其与时俱进、守正创新的生命力。对于祭典乐舞而言,“守正”意味着对八佾舞的基本形制、“三献”的仪式结构、《海平》《和平》《咸平》的乐章序列等核心要素的尊重;“创新”则意味着在保持精神内核的前提下,通过舞台化的编排、现代化的视觉呈现以及跨媒介的叙事方式,使祭典乐舞获得当代观众的审美共鸣。
3.3 数字赋能:技术介入与传播路径的拓展
数字技术的深度介入,正在为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与传播开辟前所未有的空间。专家建议可打造开放型数字平台,通过VR技术还原妈祖宫庙风貌,打破地域限制;可借助数字技术开发云端祈福功能。在技术实践中,已建成“1个数据中台+6大核心模块+N类拓展应用”的技术架构,建成553GB专属数据库,开发数字人、VR祭典等核心功能。
数字化传播的价值不仅在于扩大了受众范围,更在于它改变了非遗传承的时空逻辑。传统祭典乐舞的传承高度依赖特定的时空场域——只有在湄洲岛、只有在特定日期、只有亲临现场才能获得完整的体验。数字技术则打破了这一限制:VR祭典使远在异国的信众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祭典的庄严;数字人技术使乐舞的展演可以被无限次地观看与学习。2026年,妈祖非遗系列数字藏品线上平台发布,首期推出书画、造像、玉器、瓷器四类藏品,让妈祖文化以数字化形式“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然,数字化传播也面临着一个核心挑战:如何在技术的“便利”与仪式的“神圣”之间保持平衡。祭典乐舞的仪式感、在场感与集体共鸣,是任何数字技术都无法完全替代的。因此,数字赋能不应被视为对现场仪式的替代,而应被视为对现场仪式的补充与延伸——它让更多人“知道”妈祖祭典,从而激发更多人“走进”妈祖祭典。
四、传承发展的路径思考
4.1 守正:在变局中保持仪式的规范性
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首要原则是“守正”——在时代变迁中保持仪式规范性与文化纯正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妈祖祭典代表性传承人林金榜长期从事妈祖信俗研究工作,多次主持祭典,以庄严凝重、内涵丰富、规范有序、合乎传统礼仪而著称,还组织民俗专家对祭典乐舞进行改造,以适应时代要求。这一实践表明,“守正”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进行有分寸的调适。
仪式的规范性是妈祖祭典乐舞文化价值的根基。八佾之舞的64人编制、“三献”的乐章序列、秉羽执龠的舞生形制——这些形式要素并非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礼乐制度精神的物质载体。在当代传承中,应当警惕两种倾向:一是为追求“视觉效果”而随意改动传统形制;二是为迎合“市场口味”而过度娱乐化。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首先是对一套完整的仪式语言与文化密码的传承,而非对某些“好看”的动作元素的提取。
4.2 创新:青年传承、艺术转化与数字赋能的协同
在“守正”的前提下,“创新”是妈祖祭典乐舞在当代获得生命力的必由之路。创新不应是孤立的单一路径,而应是青年传承、艺术转化与数字赋能的协同推进。
青年传承是最根本的创新。莆田学院连续14年的实践表明,高校参与不仅解决了传承力量的代际更替问题,更重要的是使青年一代在身体实践中建立了对妈祖文化的深层认同。艺术转化是最具延展性的创新。从仪式展演到舞剧创作,妈祖祭典乐舞正在从“信仰的附属品”转变为“独立的艺术文本”,这种转变为乐舞的跨地域、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可能。数字赋能是最具时代性的创新。VR祭典、数字分身、线上平台等技术手段,正在重新定义非遗传承的时空边界。
4.3 生态:构建“仪式—教育—文旅—数字”四位一体传承体系
妈祖祭典乐舞的可持续发展,有赖于一个多元主体协同、多重功能互补的传承生态。这一生态可以概括为“仪式—教育—文旅—数字”四位一体。
仪式层面,以湄洲妈祖祖庙为核心场域,保持春秋两祭与海祭的常态化举行,确保乐舞的仪式功能与文化根脉不断裂。教育层面,以莆田学院妈祖文化传播人才培养特色班为范式,将祭典乐舞纳入高校课程体系与校园文化实践。文旅层面,以湄洲妈祖文化旅游节为平台,使祭典乐舞成为文化旅游的核心体验内容。数字层面,以553GB专属数据库与VR祭典等技术为支撑,实现乐舞的数字化保存与跨时空传播。
这四个层面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支撑、彼此赋能——仪式为教育提供文化根基,教育为文旅提供人才支撑,文旅为数字提供内容来源,数字为仪式拓展传播空间。四位一体的传承体系,将使妈祖祭典乐舞在当代文化环境中获得持续生长的制度保障与生态支撑。
五、结语
妈祖祭典乐舞是中华海洋文明的精神密码,是千年礼乐传统在民间信仰中的活态延续。从宋代官祭到当代非遗,从湄洲小岛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妈祖祭典乐舞走过了漫长的历史旅程。在这一旅程中,它既保持着“三献”之礼、八佾之舞的核心形态,又不断在时代变迁中调整自身的表达方式。
在新的文化环境中,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与发展正呈现出多元化的实践路径。莆田学院连续14年、近1.1万名师生的参与,证明了高校在非遗活态传承中的不可替代作用。舞剧《妈祖》的创排,标志着祭典乐舞从仪式场域走向了更广阔的艺术舞台。VR祭典、数字分身、553GB专属数据库等数字化实践,则为乐舞的跨时空传播提供了技术可能。这些实践共同指向一个基本判断: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不应是博物馆式的封存,而应是植根于当代生活、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活态实践。
山东艺术所关注的“传统乐舞在当代语境中的身份重构”,以及《通俗歌曲》所强调的“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在妈祖祭典乐舞的传承实践中获得了具体的回应。当“05后”学子在春祭大典上翩跹跳起八佾舞,当VR技术让远在异国的信众“身临其境”地感受祭典的庄严,当舞剧《妈祖》将千年古礼转化为舞台上的艺术叙事——妈祖祭典乐舞正在证明:真正的文化遗产,从来不畏惧时代的变化,它只是在每一次变化中,找到新的方式,继续讲述那个关于海洋、关于信仰、关于人与神之间永恒对话的故事。
参考文献
[1] 湄洲岛妈祖祭典乐舞的舞蹈文化研究[D]. 福建师范大学, 2010.
[2] 唐丽钦. 湄洲妈祖祭典乐舞艺术特征与内涵探析[J]. 赤峰学院学报, 2017(6).
[3] 唐丽钦. 湄洲妈祖祭典“三献舞”的表演特点分析[J]. 莆田学院学报, 20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