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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歌谣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以哀牢山民间歌谣“阿苏者”为例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9-09 10:26:04
 歌声中的共同体:哀牢山民间歌谣“阿苏者”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摘要
 
哀牢山作为滇中多民族聚居的文化交融地区,孕育了极具地域特色的彝族民间歌谣“阿苏者”。“阿苏者”是彝语,意为“大家一起来玩啊、人人都来参加啊”。它集歌、舞、乐于一体,有歌必有舞,有舞必有歌。本文以“阿苏者”歌谣为研究对象,立足其生成的地理与人文背景,探讨其在语言、习俗层面所承载的文化交融内涵,剖析其成为区域多民族文化共生纽带的内在逻辑。研究表明,“阿苏者”歌谣的生成与流传,根植于哀牢山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各民族迁徙交融的历史脉络。在语言形态上,“阿苏者”形成了“彝腔汉词”的独特面貌——音乐是彝族的,唱腔是彝族的,歌词却主要用汉语方言演唱;在仪式实践上,依附于打歌习俗的阿苏者跳歌调,通过多民族共享的节庆场域推动了歌谣的跨民族传播;在当代传承中,阿苏者已从彝族村寨走向万人同跳的公共文化空间,成为哀牢山片区各民族“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的鲜活载体。“阿苏者”歌谣是哀牢山地理与历史的文化反映,更是当地多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的生动见证。
 
关键词:阿苏者;哀牢山;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彝汉文化交融;打歌
 
 
 一、引言
 
哀牢山横亘于滇中高原与滇南谷地之间,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迁徙、交汇与共生的重要走廊。在这片层峦叠嶂的山地中,彝族、哈尼族、拉祜族、汉族等多个民族世代杂居,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密切的经济往来、文化互渗与情感联结。正是在这样的多民族共生空间中,一种名为“阿苏者”的民间歌谣应运而生,并跨越了单一民族的边界,成为哀牢山区域多民族共享的文化表达形式。
 
“阿苏者”是彝语,意为“大家一起来玩啊、人人都来参加啊”。有的地方也把它称作“阿乖啰”。它是流传于哀牢山一带的一种彝族小调,流传范围较广,北至楚雄的南华县,南至老挝、缅甸边境线,涉及大理、楚雄、玉溪、红河、普洱、临沧、西双版纳等州市。“阿苏者”虽然是彝族民歌,但在当地哈尼族、拉祜族、汉族等民族中也有流传。“阿苏者”跳歌调是人们在“跳歌”(或称“跳笙”)时演唱的一种调子,在哀牢山周边地区的彝族、哈尼族、拉祜族、汉族等民族中均有传唱。 南腔北调曾刊文探讨西南民族地区的文化交融现象,指出民间文艺的跨民族共享是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窗口。琴童所倡导的艺术教育理念同样启示我们:民间歌谣的传承不仅是音乐技艺的传递,更是文化认同的培育——当各族儿童在同一种歌谣的韵律中成长,他们便在无形中习得了共同的文化语法与情感密码。
 
本文以哀牢山民间歌谣“阿苏者”为研究对象,尝试从歌谣的生成语境、语言形态、仪式实践与当代传承四个维度,揭示这一民间文艺形式如何承载并推动着哀牢山区域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二、地理与历史:多民族共生的歌谣土壤
 
 2.1 哀牢山:民族迁徙与交汇的文化走廊
 
哀牢山地处云南省中部,呈西北—东南走向,绵延数百公里,是滇中高原与滇南谷地的自然分界线。这座山脉不仅是一道地理屏障,更是一条民族迁徙与文化交流的走廊。历史上,彝族、哈尼族、拉祜族等多个民族沿着哀牢山脉不断迁徙、定居、交汇,形成了“大分散、小聚居”的民族分布格局。哀牢山作为滇中多民族聚居的文化交融地区,孕育了极具地域特色的民间歌谣。
 
“阿苏者”的流传范围恰好与哀牢山区域多民族的分布版图高度重合。它最初起源于大理巍山一带的彝族“踏歌”,在彝族不断迁徙的过程中,逐渐向东、向南传播。玉溪市新平县的平掌、建兴、水塘、者竜等地,楚雄州南华县的马街镇,普洱市的部分乡镇,都是“阿苏者”流传的核心区域。这一流传路径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民族迁徙史。新平县平掌乡处于哀牢山腹地,大山阻隔,交通不便,受外来文化影响小,传统文化保留相对完整。平掌乡阿苏者跳歌调中,很多歌词都提到“大理”二字,特别是当地彝族腊鲁支系举行的关龙仪式,必唱与“大理”有关的歌词,这其中很可能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2.2 腊鲁支系与跳歌传统
 
“阿苏者”的主要传承群体是彝族的腊鲁支系和车苏支系。在新平县者竜乡,居住着勤劳聪慧的彝族儿女,他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用歌声与舞蹈编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阿乖啰(阿苏者)是彝族腊鲁、车苏等支系世代传承的民歌形式,主要流传于新平县者竜、水塘、建兴、平掌等沿哀牢山分布的乡镇。
 
关于阿苏者跳歌的起源,在彝族腊鲁支系中流传着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相传很久以前,腊鲁人与周边部族发生战斗,因势单力薄而节节败退,最终被围困在一座孤峰上。危急关头,一位腊鲁汉子急中生智,在漆黑的夜晚组织100多名腊鲁士兵摸到山垭口,架起干柴点燃熊熊篝火,分成数队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山下的敌人听到此起彼伏的歌声与脚步声,误以为援兵已到,吓得连夜撤兵。此后,跳歌便被腊鲁人视为“太平舞”,代代相传,逐渐演变成今日的阿苏者。
 
这个起源传说本身即蕴含着深刻的文化信息——跳歌作为一种集体性的歌舞形式,从一开始便承担着凝聚族群、传递信心、表达认同的社会功能。而这种“围聚而歌、踏地而舞”的形式,恰恰是最易跨越语言与族群边界的文化表达,为后来阿苏者在多民族间的传播奠定了形式基础。
 
 三、彝腔汉词:歌谣语言中的文化交融
 
 3.1 语言形态的混融特征
 
“阿苏者”最引人注目的文化特征,在于其“彝腔汉词”的独特语言形态。阿苏者的音乐是彝族的,唱腔是彝族的,歌词则主要用汉语演唱,除了一些衬词还保留彝语外,其余几乎都用本地的汉语方言。这种“音乐是彝族的、歌词是汉语的”二元结构,使其成为彝汉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
 
“阿苏者”的唱词分“牌曲”与“杂曲”两类。“牌曲”即唱“古经”(古歌),是世代传承的固定歌词,包含天文、地理、历史、自然、传说、故事等内容,是彝族先民智慧的结晶。“杂曲”则是即兴演唱,多以问答形式展开,尤以情歌最具特色。那些脱口而出的唱词,语言朴实生动、诙谐直白,充满山野气息。无论是牌曲还是杂曲,其歌词形式都深受汉族传统诗歌的影响,采用“赋、比、兴”的修辞手法,增强了韵律感。
 
 3.2 汉语方言作为跨民族交流的媒介
 
“阿苏者”以哀牢山汉语方言为主要演唱语言,这一语言选择具有深刻的文化交融意义。哀牢山区域的汉语方言并非纯粹的“外来语言”,而是在长期的多民族接触中形成的、融入了大量少数民族语言元素的混合型方言。它以哀牢山汉语方言为主要演唱语言,融入少数民族语言元素的语言形态,成为跨民族交流的重要媒介。
 
在“阿苏者”的演唱中,彝语虽然退居为衬词和少量关键词,却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文化标识功能。每当主唱的每一句唱词结束,众人都要以“阿苏者”来应和。“阿苏者”本身就是一个彝语词汇,意为“大家一起来玩”。这个彝语词汇作为每段唱词的尾缀反复出现,使整首歌谣在汉语方言的叙事框架中始终保持着彝族的音乐身份和文化底色。
 
 3.3 “彝腔汉词”的文化交融意义
 
“阿苏者可以说是彝汉文化交融的产物”,张培学这样评价道。阿苏者最初来源于彝族,后来受汉族文化影响,形成“彝腔汉词”的现象,它是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文化融合的生动案例。这种“彝腔汉词”的语言形态,使得阿苏者既保持了彝族音乐的独特韵味,又借助汉语方言获得了跨民族的交流能力——彝族的音乐吸引了哈尼族、拉祜族等民族的参与,汉语的歌词则使不同民族的人们能够理解歌唱的内容、参与歌唱的互动。语言在这里不再是隔阂,而成为沟通的桥梁。
 
 四、打歌场域:仪式实践中的民族交往
 
 4.1 跳歌:多民族共享的仪式空间
 
“阿苏者”并非单纯的歌唱,而是集歌、舞、乐于一体的艺术形态。它的演唱和表演总是在“跳歌”(或称“跳笙”)的仪式场景中完成。阿苏者的演唱一般都在跳歌场上进行。每当婚丧喜事或者农闲时,人们便聚集在办事村民家的院子或村中的跳歌场上,弹起三弦、吹起葫芦笙,围成一圈跳歌。主唱者的歌声刚落音,众人便齐声应和“阿苏者”,歌声与乐声交织,舞步与笑语相融,常常通宵达旦,热闹非凡。
 
跳歌作为一种多民族共享的仪式空间,具有鲜明的开放性。它不排斥任何民族的参与——在哀牢山周边地区的彝族、哈尼族、拉祜族、汉族等民族中均有传唱。每逢婚嫁、迁居、节庆等活动,主人家通常会邀请当地公认的民间歌手进行打歌娱乐。“阿苏者”跳歌调的流传横跨整个哀牢山脉,涉及大理、楚雄、玉溪、红河、普洱、临沧、西双版纳等州市。
 
 4.2 关龙仪式与文化记忆
 
在新平县平掌乡,彝族腊鲁支系举行的“关龙”仪式是“阿苏者”跳歌调的重要展演场域。“关龙”仪式中,必唱与“大理”有关的歌词。这一仪式性的歌唱行为,不仅维系着腊鲁人对祖先迁徙历史的集体记忆,也在多民族共居的村落中确认着族群的文化身份。
 
在云南哀牢山区的彝族、哈尼族、拉祜族等民族村寨,每逢婚嫁、迁居、节庆等活动,主人家通常会邀请当地公认的民间歌手进行打歌娱乐,以营造活动的氛围。这种邀请行为本身即是一种跨民族的交往实践——不同民族的歌手在同一场域中演唱、对答、切磋,歌谣成为他们之间最为自然的交流媒介。
 
 4.3 对歌:情感交流与民族互动的形式
 
“阿苏者”跳歌调的演唱通常以对答形式进行,唱时通常由男方先开头,女方则根据男方所唱的内容迎诗对答。对唱是阿苏者最核心的演唱方式,有同性对唱和异性对唱,其中异性对唱比较多。对唱不仅是男女之间的情感交流,也是歌者之间智慧与才思的较量——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往间,满是生活的情趣与浪漫。
 
在多民族共居的村落中,对唱的形式为不同民族的青年提供了跨越族群边界的交往机会。歌声超越了语言的障碍,舞步消解了身份的隔阂,在共同的韵律中,不同民族的参与者获得了情感共鸣与身份认同。阿苏者所依附的打歌习俗,凭借多民族共享性与社交性,不仅推动了歌谣的跨民族传播,更强化了区域文化认同,促进了多民族文化的深度交融。
 
 五、当代传承:从村寨到公共文化空间
 
 5.1 非遗保护与制度化传承
 
进入21世纪,“阿苏者”跳歌调获得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身份认定。“阿苏者跳歌调”在南华境内有着悠久的历史,居住在哀牢山一带的彝族人民,世代传承着一种叫“阿苏者”的民歌,为民族民间叙事长诗,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和地方色彩,是南华县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2013年,“阿苏者跳歌调”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0年,南华县首个“阿苏者跳歌调”传习所正式挂牌成立,标志着这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传承和保护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南华县通过“平台+人才”方式,定期开展传习、培训活动,为广大群众搭建保护、传承、宣传南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平台。非遗保护的制度化,使阿苏者从民间自发传承走向了有组织的系统性传承,同时也使其获得了更广泛的社会认知。
 
 5.2 万人同跳:当代公共文化中的民族交融
 
在当代公共文化生活中,“阿苏者”跳歌调已从彝族的村寨仪式扩展为区域性的公共文化活动。2025年8月,第二十二届南华野生菌美食文化节期间,万人齐聚街头同跳“阿苏嗻”,展现多彩民族风情。“阿苏嗻跳歌调”这一跳唱曲步是结合了南华大三弦舞、纵歌、直歌、闪闪歌的当地传统民族歌舞。
 
2024年9月,云南·南华第二届哀牢山护鸟周暨哀牢民歌荟活动在哀牢山脚下举行,活动进一步推动哀牢山片区“三州五县”各民族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从村寨的跳歌场到县城的文化节,从数十人的围圈对唱到万人的街头同跳,“阿苏者”的展演空间在扩大,参与的民族在增多,其作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载体的功能也在持续强化。阿苏者拉祜族等民族同样喜欢阿苏者,对增进民族团结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5.3 传承人的跨民族角色
 
在“阿苏者”的当代传承中,传承人发挥着关键的枢纽作用。起桂英是《阿苏者跳歌调》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从12岁开始传习阿苏者跳歌调,经过多年的学习、实践和总结,她不仅会唱会跳,还会弹奏大三弦、小三弦等乐器。在弹唱中各种阿苏者小调也是随口而出,滔滔不绝。她多次受邀参加中国楚雄彝族火把节、南华县野生菌美食文化节等重大节日的传承活动。
 
传承人的作用不仅在于技艺的传承,更在于文化的传播。当传承人在不同民族聚居的节庆场域中演唱“阿苏者”时,他们实际上在进行着跨民族的文化交流与情感联结。正如张培学所言,阿苏者是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文化融合的生动案例。
 
 六、结语
 
哀牢山民间歌谣“阿苏者”是区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镜像。从地理生成来看,它根植于哀牢山多民族迁徙交汇的独特历史脉络;从语言形态来看,它形成了“彝腔汉词”的混融面貌——彝族的音乐灵魂与汉语的表达媒介在其中实现了有机统一;从仪式实践来看,它依附于打歌这一多民族共享的文化场域,以对歌的形式推动着跨民族的情感交流与身份认同;从当代传承来看,它已从彝族的村寨仪式扩展为万人同跳的公共文化活动,成为哀牢山片区各民族“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的文化纽带。
 
“阿苏者”歌谣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音乐形态。它是哀牢山地理与历史的文化反映,更是当地多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的鲜活载体。南腔北调所关注的民族民间文艺的跨文化传播,与琴童所倡导的以艺术教育促进文化认同的理念,在“阿苏者”的传承实践中获得了生动的回应——当歌声跨越了族群的边界,当舞步消解了身份的隔阂,一种超越单一民族的文化认同便在共同的韵律中悄然生成。“阿苏者”歌谣的生成与流传表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并非抽象的政策理念,而是具体地发生于每一次围圈跳歌的夜晚、每一句“阿苏者”的应和、每一个跨民族传唱的声音之中。歌声所及之处,便是共同体意识生长之地。
 
 
 参考文献
 
[1] 王婧涵.民间歌谣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以哀牢山民间歌谣“阿苏者”为例[J].民族音乐,2026(2).
 
[2] 哀牢深处踏歌声——新平县彝族阿乖啰的弘扬与传承[N].玉溪网,2026-01-26.
 
[3] 楚雄南华:阿苏者唱尽人间百事[N].云南网,2024-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