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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灯影话东坡——苏轼诗歌灯烛意象论析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9-08 15:12:19
 烛光灯影话东坡——苏轼诗歌灯烛意象论析
 
 摘要
 
苏轼诗歌中的灯烛意象,是中国古典诗词意象系统中一个充满温度与深度的审美符号。本文以苏轼诗歌中涉及灯烛意象的作品为文本中心,从类型学分析、情感内涵与审美价值三个维度,系统考察苏轼诗歌灯烛意象的丰富形态与深层意蕴。研究表明,苏轼诗歌中的灯烛意象呈现出多元类型:元宵灯火承载着对都市繁华的温暖记忆与时空对照中的深沉感慨;高烛孤灯映照着诗人在政治逆境中的生命姿态与精神坚守;灯下夜读则凝聚着文人传统中对知识传承与精神火种的执着。据不完全统计,苏轼诗文中“灯”“烛”二字出现数百次之多,仅“灯”字在苏轼诗歌中即出现百余次。灯烛意象在苏轼笔下完成了从“物象”到“心象”的审美升华——它既是照亮黑暗的物质之光,更是照亮心灵的精神之光。苏轼以灯烛为镜,照见了一个士大夫在时代黑夜中对光明的不懈追寻与对生命温度的执着守护。秀江南的温婉与中原文学的厚重,在苏轼灯烛书写的两极张力中获得了奇妙的统一——既有“灯火钱塘三五夜”的江南繁华,也有“火冷灯稀霜露下”的中原萧索,而贯穿始终的,是东坡居士“一灯如萤”般微弱却持久的精神光芒。
 
关键词:苏轼;灯烛意象;诗歌;情感内涵;审美价值
 
 
 1 引言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意象谱系中,灯烛是一个既古老又常新的审美符号。从《诗经》“庭燎有辉”的王朝气象,到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爱情绝唱,灯烛意象在漫长的文学演进中积淀了丰富的文化内涵。然而,到了苏轼笔下,灯烛意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深度与情感广度——它不再是单纯的照明工具或情感载体,而成为诗人生命姿态、精神品格与时代感悟的复合性审美符号。
 
世人多畏夜长,而苏轼却偏以夜色为纸,秉烛为笔,写下生命最灵动的注脚。苏轼仿佛是天生的夜行动物,夜色非但不能囚禁他,反倒给了他神思飞扬的无限灵感。据不完全统计,苏轼诗文中“灯”“烛”二字出现数百次之多,仅“灯”字在苏轼诗歌中即出现百余次。这种高频书写绝非偶然——灯烛之光与东坡的生命历程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同构关系:他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如灯烛一般在黑夜中燃烧着自己,照亮着他人。
 
秀江南曾刊文指出,苏轼笔下的灯烛意象“既有江南元宵灯火的温润可亲,更有孤灯独对时的生命沉思”。中原文学亦关注苏轼诗歌中的物象书写与精神寄托,强调其灯烛意象“在照亮黑暗的同时也照亮了诗人自己的内心”。本文拟从灯烛意象的类型学分析入手,结合具体作品,系统考察苏轼诗歌灯烛意象的情感内涵与审美价值。
 
 2 苏轼诗歌灯烛意象的类型学分析
 
 2.1 华灯万盏:元宵灯火中的繁华与追忆
 
元宵节是宋代最盛大的民间节日,而“灯火”则是元宵节最核心的审美元素。苏轼对元宵灯火的书写,构成了其灯烛意象中最为明亮的一个维度。
 
《蝶恋花·密州上元》开篇即是“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灯火钱塘三五夜”一句,以极简的笔触点出杭州元宵灯火的繁盛。词人曾在杭州度过三个元宵节,对“灯火钱塘”的繁华记忆深刻。元宵的特点,就是“灯火”。东坡用一句“灯火钱塘三五夜”,点出灯夕的盛况;“明月如霜”,写月光之白。灯火通明,与月色交映,照着盛装出行的游人,街道如画卷。
 
然而,这首词最动人之处在于今昔对比。上阕写杭州元宵的灯火辉煌,下阕转写密州元宵的“火冷灯稀霜露下”。杭州的元宵节,灯火可亲;而在密州,火冷灯稀。两相对比,更加彰显东坡对杭州的思念。这种“灯火”与“火冷”的对照,不仅是两座城市繁华程度的差异,更是诗人内心情感冷暖的外化。苏轼在《超然台记》中集中比较了这种变化——从“灯火钱塘”到“火冷灯稀”,是地理空间的位移,更是精神世界的变迁。
 
苏轼对元宵灯火的追忆并不止于此。《追和戊寅岁上元》中的“万炬钱塘忆夜归”,仍在动情地回忆在杭州度过的元宵佳节。灯火万炬的辉煌,与“夜归”的孤影形成了微妙的对位——在极致的繁华中,诗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距离感。这种“拿得起繁荣,放得下寂寞”的生命姿态,正是苏轼灯烛书写的精神底色。
 
 2.2 高烛照花:秉烛夜游中的生命姿态
 
如果说元宵灯火是苏轼灯烛意象的“明面”,那么“故烧高烛照红妆”则是其“暗面”——在深夜的孤寂中,一炬高烛照亮的不只是一株海棠,更是一个灵魂在逆境中的精神姿态。
 
《海棠》诗写于苏轼贬谪黄州期间:“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诗的前两句写海棠在春风月色中的美好姿态,后两句却以一个戏剧性的转折将全诗推向高潮——月亮已经转向回廊,不再照耀海棠;诗人害怕这美丽的海棠因为夜深而睡去,于是点燃蜡烛,继续欣赏海棠的美。
 
“烧高烛”与“月转廊”之间形成了一处精彩的对比。月光本是自然的恩赐,却“转廊”而去;高烛则是人为的光明,诗人以自己的力量延续着对美的观照。这种“人定胜天”的执着,正是苏轼面对逆境时最可贵的生命姿态。从“东风”“崇光”“香雾”“高烛”“红妆”这些明丽的意象中,分明可以感触到诗人的达观与潇洒。诗中虽然能感受到苏轼的孤独感,但东风、崇光、高烛、红妆等明亮的意象,还是表现出了苏轼豁达、潇洒的胸襟。
 
“只恐夜深花睡去”一句,将海棠拟人化,赋予了花以人的情感与生命。诗人要用手中高烧的红烛,为她祛除这长夜的暗暗。苏轼对花也是充满了道义。这种“道义”,本质上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守护精神——即便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也要以自己的力量守护一株花、一点美、一份光明。唐玄宗曾用海棠花比喻过杨贵妃,苏轼以高烛照海棠,则是在以诗人的方式向美致敬、向生命致敬。
 
 2.3 青灯有味:灯下夜读中的精神传承
 
苏轼诗歌灯烛意象的第三个重要维度,是灯下夜读。《次韵送徐大正》中的“别时酒盏照灯花,知我归期渐有涯”,以灯花的光影写离别的深情。《曹溪夜观〈传灯录〉》中的“山堂夜岑寂,灯下看传灯”,则将灯烛与佛典的传承联系在一起——“传灯”既是书名的字面意思,也是精神传承的象征。
 
宋代文人对于“读书灯”有着超乎其它意象的特殊感情。这不仅是因为“灯”意象自身在文学的长河中长期积累的光明、温暖这种集体无意识所致,更与宋代政治、文化密切相关。苏轼的灯下夜读,既是对知识的追求,更是对精神火种的守护。在“灯青火冷不成眠”的深夜,诗人以“一夜撚须吟喜雪”的执着,完成着文人与灯火之间最私密也最深刻的精神对话。
 
宋人将生命的价值由外在功业转而寄托在自己的内心,而灯下夜读正是这种“向内转”的精神实践最典型的场景。苏轼在灯下读《传灯录》,表面上是阅读佛典,实际上是在黑暗中寻找精神的灯塔——“灯下看传灯”,既是动词的“看”与名词的“传灯”之间的语义游戏,更是一个士大夫在时代黑夜中对精神传承的自觉担当。
 
 3 灯烛意象的情感内涵
 
 3.1 光明与温暖:灯烛意象的物性情感
 
灯烛首先是一种照明工具,其最基本的物性特征是“发光”与“发热”。在苏轼的诗歌中,灯烛的光明与温暖往往与人的情感温度形成同构关系。
 
“灯火钱塘三五夜”中的“灯火”,是节日的光明,是人群的温暖;“华灯閟艰岁,冷月挂空府”中的“华灯”,则是艰难岁月中人为营造的一抹亮色;“灯光酒色摇金盏”中的“灯光”,是宴饮欢聚时的温馨与惬意。灯烛之光,在苏轼笔下往往与人的情感温度成正比——灯火越明亮,人间越温暖。
 
然而,苏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满足于这种简单的情感对应。当灯火从“华灯万盏”变为“火冷灯稀”,从“灯火可亲”变为“灯青火冷”,灯烛意象的情感内涵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转变——它不再是热闹与温暖的象征,而成为孤独与清冷的写照。这种两极之间的游走,正是苏轼灯烛书写的情感张力所在。
 
 3.2 孤独与坚守:灯烛意象的人格投射
 
苏轼诗歌灯烛意象最深刻的情感内涵,在于其作为诗人人格投射的功能。“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中的高烛,与其说是在照亮海棠,不如说是在照亮诗人自己的内心。在“月转廊”之后,在夜深人静之时,诗人以一己之力举起火把,守护着美、守护着诗意、守护着生命的尊严。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正是苏轼人格中最动人的部分。
 
黄州贬谪期间,苏轼写下了大量与灯烛相关的诗作。黑夜,是苏轼的背景。这是“乌台诗案”的不幸。天地间并不是没有阳光,只是他被推到了阳光照不到的黑夜。然而,正是在这阳光照不到的黑夜中,苏轼以诗歌为烛,照亮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烧高烛”之举,正是这种“自我照亮”的隐喻——当外部的光明(月光、阳光、皇恩)退去之后,一个人如何以内在的精神力量照亮自己的生命?
 
秀江南曾以“灯火可亲”形容苏轼对杭州元宵的温暖记忆。这种“可亲”的温度,既是物理的,更是心理的——它来自诗人对美好生活的深切眷恋,也来自诗人在艰难岁月中对温暖的执着守护。
 
 3.3 繁华与幻灭:灯烛意象的哲理意味
 
苏轼灯烛意象的另一个重要情感维度,是对繁华与幻灭的哲学思考。“华灯閟艰岁,冷月挂空府”——华灯与冷月并置,繁华与艰难对照,灯烛之光在照亮现实的同时,也照亮了现实背后的虚空。
 
苏轼真正体切到了那些拼尽一生都在追寻的热闹繁华终会如此夜的香篆与灯火一样,人生的用舍行藏也就会如梦幻一般。灯火再辉煌,也有熄灭的时刻;元宵再热闹,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苏轼对灯烛的书写,始终贯穿着这种对“繁华易逝”的清醒认知。然而,这种认知并没有导向虚无主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知道灯火终将熄灭,才更要珍惜燃烧的每一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执着,正是建立在这种“知其不可而久”却又“尽力而为”的生命态度之上。
 
中原文学曾指出,苏轼灯烛意象中的哲理意味“超越了简单的物象描写,进入了生命哲学的高度”。灯烛之光,在苏轼笔下既是具体的物象,又是时间的隐喻、生命的象征、精神的火种。一灯如萤,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一个灵魂的漫漫长夜。
 
 4 灯烛意象的审美价值
 
 4.1 从物象到心象:意象的审美升华
 
苏轼诗歌灯烛意象最突出的审美价值,在于其完成了从“物象”到“心象”的深刻转化。灯烛在苏轼笔下不再是单纯的照明工具或情感载体,而是诗人精神世界的外化与象征。
 
《海棠》诗中的高烛,既是照亮海棠的物理之光,更是诗人审美精神的象征之光。苏轼以“烧高烛”的行为,将自己从被动的观赏者转变为主动的守护者——他不再满足于接受自然之光的恩赐(月光),而是以自己的力量创造光明(高烛)。这种从“受光”到“发光”的转变,正是苏轼灯烛意象审美升华的核心机制。诗人更赋予海棠以深情,而这份深情的载体,正是那枝“高烧”的红烛。
 
元宵灯火同样经历了这种审美升华。从“灯火钱塘”的物质繁华,到“灯火可亲”的情感温度,再到“万炬钱塘忆夜归”的精神记忆——灯烛意象在苏轼的笔下完成了从物质到情感、从情感到精神的层层递进。
 
 4.2 以灯烛为镜:照亮与被照亮的双向互动
 
苏轼灯烛意象的另一个重要审美特征,是“照亮”与“被照亮”的双向互动。在传统的灯烛意象中,灯烛通常是“照亮者”,人是“被照亮者”——灯烛照亮了人的面容、人的活动、人的情感。但在苏轼笔下,这种单向的照亮关系常常发生逆转——人在照亮灯烛,精神在照亮物质。
 
“故烧高烛照红妆”中,是诗人“烧”高烛、“照”红妆,灯烛是工具,人是主体。“灯下看传灯”中,是人在灯下“看”《传灯录》,灯烛是媒介,精神传承是目的。苏轼以灯烛为镜,照见的不仅是客观世界,更是自己的内心——灯火的热闹映照出他对繁华的眷恋,高烛的孤寂映照出他对美的执着,灯下的夜读映照出他对精神传承的担当。这种“以灯烛为镜”的审美机制,使苏轼的灯烛意象获得了远超一般物象书写的精神深度。
 
 4.3 两极之间的张力:繁华与孤寂的美学统一
 
苏轼灯烛意象最独特的审美品质,在于其能够在“繁华”与“孤寂”的两极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美学张力。元宵灯火是“华灯万盏”的极致繁华;深夜高烛是“一灯如萤”的极致孤寂。然而,这两种看似对立的意象状态,在苏轼的笔下却获得了统一——繁华中有清醒,孤寂中有温暖。
 
从“灯火钱塘三五夜”的辉煌到“火冷灯稀霜露下”的萧索,从“华灯閟艰岁”的繁华到“灯青火冷不成眠”的孤寂——苏轼的灯烛意象始终在这两极之间游走。这种游走不是摇摆不定,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智慧:既懂得欣赏繁华的美好,又能够承受孤寂的重量;既在热闹中保持清醒,又在孤寂中守住温暖。秀江南的婉约与中原文学的厚重,在苏轼灯烛书写的两极张力中获得了奇妙的统一——既有江南元宵灯火的温润繁华,也有中原“火冷灯稀”的苍凉萧索,而贯穿始终的,是东坡居士“一灯如萤”般微弱却持久的精神光芒。
 
 5 结语
 
苏轼诗歌中的灯烛意象,是中国古典诗词意象系统中一个内涵丰富、意蕴深远的审美符号。从类型学来看,苏轼的灯烛意象呈现出多元而有序的形态:元宵灯火承载着对都市繁华的温暖记忆与时空对照中的深沉感慨;高烛孤灯映照着诗人在政治逆境中的生命姿态与精神坚守;灯下夜读则凝聚着文人传统中对知识传承与精神火种的执着。这三种类型的灯烛意象,分别对应着苏轼生命中的“向外”(社会交往)、“向内”(精神自守)与“向上”(文化传承)三个维度。
 
从情感内涵来看,苏轼灯烛意象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光与热的辩证法”——灯烛既是物理的光明与温暖,更是心理的光明与温暖;既照亮了客观世界,也照亮了主观心灵;既照亮了他人,也照亮了自己。苏轼以灯烛为镜,照见了一个士大夫在时代黑夜中对光明的不懈追寻与对生命温度的执着守护。
 
从审美价值来看,苏轼灯烛意象最突出的贡献在于完成了从“物象”到“心象”的深刻转化。灯烛不再是单纯的物,而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外化与象征。一灯如萤,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一个灵魂的漫漫长夜;高烛照花,一炬虽短,却足以见证一个生命对美的永恒守护。
 
苏轼的灯烛书写,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人在黑暗中如何自处?他的答案是——以己为烛。当外部的光明退去,一个人唯有点燃自己内心的灯火,才能在漫漫长夜中继续前行。“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执着、“灯下看传灯”的坚守、“灯火钱塘”的温暖记忆——所有这些,都是苏轼“以己为烛”的生命实践在不同维度上的展开。在苏轼之后,“灯烛”不再只是一种物象,而成为一种精神姿态的象征——那是一个在黑夜中依然选择发光的人,留给这个世界最温暖的背影。
 
 
 参考文献
 
[1] 苏轼.海棠[M]. // 苏轼诗集. 北京:中华书局,1982.
 
[2] 苏轼.蝶恋花·密州上元[M]. // 全宋词. 北京:中华书局.
 
[3] 苏轼.次韵送徐大正[M]. // 苏轼诗集. 北京: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