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对于新文科建设的一点思考
摘要
大学之为大学,在于它不仅是知识传递的场所,更是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新文科建设的深层命题,不在于为文科增设多少门课程、建立多少个交叉学科,而在于重新激活大学作为知识有效增长空间的内在功能。本文从知识生产模式的演进入手,分析了从“模式1”到“模式3”的范式转换如何催生新文科建设的历史必然,进而阐释了新文科对大学知识生产功能的激活效应——打破学科壁垒、重塑知识生产主体、推动知识的社会嵌入。研究表明,新文科建设的核心使命不是“保卫文科”,而是“重构文科”——在数智时代重新锚定文科知识生产的不可替代性。新文科的深层价值在于守护大学作为知识有效增长空间的本质,让知识在“有效增长”中回应时代之问。本文的思考不求面面俱到,唯愿触及新文科建设在观念层面的根本问题。
关键词:新文科;知识生产;大学功能;学科交叉;范式转换
1 引言:大学何为?
大学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则关乎高等教育改革的根本方向。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大学的功能不断扩展——从中世纪的“知识传授之所”到洪堡时代的“研究与教学统一之地”,再到当代的“社会服务站”——每一次功能拓展都对应着知识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然而,无论功能如何变化,大学之为大学的本质规定性始终如一:它是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
“知识有效增长”包含两个层面的含义:其一,知识是“增长”的——大学不是知识的仓库,而是知识的生产者;其二,这种增长是“有效”的——不是知识的无序膨胀,而是在特定学术规范和价值导向下的结构性增长。失去了“有效增长”的功能,大学便退化为职业培训所或文凭颁发机构。
新文科建设的提出,正是对这一本质的回归与激活。2020年《新文科建设宣言》的发布,标志着新文科从理念倡导走向系统实践。然而,在实践中,新文科建设面临着被窄化为“课程增加”或“学科拼凑”的风险。如果新文科仅仅是传统文科的“加法”——增加几门跨学科课程、设立几个交叉学科专业——那么它便未能触及大学知识生产的深层逻辑。本文试图回到大学之为大学的根本问题,从知识生产的角度重新审视新文科建设的深层使命。
2 知识生产模式的演进与新文科的必然
2.1 知识生产模式的两次转向
知识生产不是永恒不变的,它随着社会形态的变迁而经历着范式的转换。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来看,现代知识生产经历了两次深刻的范式转向。
第一次转向发生在19世纪初,以洪堡大学的创立为标志。在此之前,知识生产主要依赖个体学者的独立探索,知识的社会建制尚未形成。洪堡将科学研究引入大学,使大学从“教学机构”升华为“研究与教学统一体”,知识生产从此获得了制度化的组织载体。这一次转向确立了“知识生产模式1”——即在单一学科框架内,以“求真”为旨归的知识生产方式。模式1的特点是:问题由学术共同体内部设定,评价标准由同行掌握,知识生产的合法性来自学科自身的逻辑。
第二次转向发生在20世纪中后期,以“知识生产模式2”的提出为标志。吉本斯等人指出,知识生产正在从“模式1”转向“模式2”——知识在应用情境中被生产,问题由社会需求设定,跨学科成为基本特征,质量评价引入社会标准。这一转向意味着大学不再是知识生产的唯一场所,知识的有效性不再仅仅由学科逻辑来判定,社会相关性成为重要的评价维度。
2.2 模式3与新文科的知识逻辑
进入21世纪,知识生产正在经历第三次转向。有学者从知识生产模式3的视角审视新文科建设,指出新文科之“新”并非“全新之新”,而是“创新之新”。新文科之“新”体现在内容之新、主体之新、境遇之新、目标之新四个方面,需要搭建多维聚合集群。
模式3的知识生产具有三个核心特征。其一,知识生产主体的多元化——知识不再由学术精英垄断,学生、企业、社会公众都成为知识生产的参与者。其二,知识生产场域的弥散化——大学不再是知识生产的唯一场所,实验室、企业研发中心、社会调查现场都成为知识生产的空间。其三,知识生产目标的复合化——知识生产不仅要“求真”,还要“致用”,更要“向善”。
新文科正是在模式3的知识生产逻辑中应运而生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重构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价值理念,产生了对“知识复合、学科融合、实践能力强的新型人才”的迫切需求。传统文科培养模式已不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需求。新文科的知识创新水平“不是由已有理论和他国学者决定,而是由我们国家、社会及人民的实践决定”。新文科建设“以构建高质量文科教育体系,全面提升人才自主培养质量为目标”。
2.3 大学知识生产功能的当代危机
在模式3的知识生产格局中,大学面临着深刻的功能危机。一方面,知识生产的场域已经溢出大学的边界——企业实验室、智库、社会调查机构都在从事知识生产;另一方面,大学内部的知识生产却常常陷入“内卷化”——成果数量增长而真知灼见稀缺,知识在“增长”却未必“有效”。
“知识有效增长”的危机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学科壁垒导致知识生产的“内卷” 。传统文科在各自的学科边界内自我循环,产出大量符合学科规范但缺乏外部价值的“内部知识”。其二,知识生产与时代问题的脱节。大学的知识生产越来越难以回应社会重大命题,“悬浮”于真实世界之上。其三,知识生产主体的单一化。学生作为知识生产的“消费者”而非“生产者”,其创造潜能未被充分激活。
这一危机的实质,是大学作为“知识有效增长空间”的功能正在退化。新文科建设的深层使命,正是重新激活大学的知识生产功能,使大学重新成为“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
3 新文科如何激活大学的知识生产功能
新文科建设之所以能够激活大学的知识生产功能,是因为它在三个维度上回应了知识生产的当代危机:打破学科壁垒、重塑知识生产主体、推动知识的社会嵌入。
3.1 打破学科壁垒:从“单兵作战”到“集群共生”
传统文科知识生产以学科为基本单元,学科边界构成了知识生产的“围墙”。新文科建设的第一重意义,在于打破这堵围墙。
新文科“是文科集群化丛生的学科共生体,是中国价值内联而成的学科集成体,是全面释放文科内能的学科功能体”。新文科具有“时代性、中国性、世界性与技术性”。数智技术赋能价值的“核心在于以技术为纽带打破传统文科的学科边界,构建起集‘文科内核+数智支撑+……’的学科生态”。
打破学科壁垒不是取消学科,而是重构学科之间的关系——从“并列”走向“交叉”,从“隔离”走向“融合”。学科交叉融合“有助于实现学生的全人发展”。复旦大学在其“十五五”新文科战略中,从“理识连通、体用贯通、古今汇通、中外融通”四大维度出发,系统部署发展路径。这种“四通”战略,正是打破学科壁垒的系统实践。
新文科建设推动的学科交叉,不是学科知识的简单叠加,而是“知识生产范式的重构”——在交叉地带产生新的问题意识、新的方法工具和新的知识形态。这正是“知识有效增长”的核心机制:不是在同一方向上做更多的工作,而是在新的方向上开辟知识的增长空间。
3.2 重塑知识生产主体:从“知识消费者”到“知识生产者”
传统文科教育中,学生是知识的“消费者”——听教师讲授、读经典著作、完成课程论文,知识生产的主动权掌握在教师和学者手中。新文科建设的重要转向之一,是将学生从“知识消费者”重塑为“知识生产者”。
中国人民大学的实践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学校推行“学生凭兴趣自主申报、自组团队,教师提供选题指引并全程跟进指导,通过研讨、开题、中期及期末答辩,提升探究式学习能力”。在这一模式中,“学生成为知识生产主体”。这不是简单的“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改革,而是对知识生产关系的根本性重构。
当学生成为知识生产的主体,知识生产的动力便从“外部驱动”转向“内生驱动”。学生不再是为了完成学业要求而生产知识,而是为了回应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而生产知识。这种知识生产的有效性,不在于是否符合学科的既定范式,而在于是否真正回应了求知者的内在困惑。这正是“知识有效增长”的深层含义:知识的增长以人的成长为尺度。
3.3 推动知识的社会嵌入:从“书斋里的学问”到“时代的回答”
传统文科知识生产的另一个特征是“悬浮”——知识在学科的闭环中自我循环,与真实的社会问题渐行渐远。新文科建设要求知识生产重新嵌入社会现实。
新文科的知识创新水平“不是由已有理论和他国学者决定,而是由我们国家、社会及人民的实践决定,根本标准是能否发展出适合当前阶段的理论与知识”。这一判断揭示了新文科知识生产的根本标准:不是“是否符合学科规范”,而是“能否回应时代之问”。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生产“正经历由人工智能、开放学术和‘新文科’建设驱动的三重变革”。
推动知识的社会嵌入,意味着文科知识生产要从“书斋里的学问”走向“时代的回答”。这不仅是研究方向的调整,更是知识生产范式的深层转型。文科教育需要“从以知识传授为主向能力素质培养为重转变”,着力培养学生“实践创新能力、跨学科学习能力、跨文化交流能力和全球胜任力”。
4 新文科建设的实践路径与观念反思
4.1 从“课程增加”到“范式重构”
新文科建设在实践中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是将“新”理解为“增”——增加几门跨学科课程、设立几个交叉学科专业、引入几项数字技术。这种“增量式”改革虽然必要,但远远不够。新文科建设若要真正激活大学的知识生产功能,就必须从“课程增加”走向“范式重构”。
范式重构意味着重新定义文科教育的基本假设:知识的边界在哪里?知识生产的主体是谁?知识有效性的标准是什么?
黑河学院学报刊载的研究指出,新文科“作为新形势下对传统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模式的反思与改革,对培养适应新时代创新人才有极大的促进作用和意义”。新文科理念强调“打破学科界限,实现文科与其他学科的融合发展”。新文科建设“亟须在四大维度实现认知跃迁”。这种“认知跃迁”,正是范式重构的本质要求。
4.2 知识有效增长的评价困境
新文科建设面临的深层挑战,在于知识有效增长的评价困境。当知识生产突破了学科边界,传统的以学科为中心的“同行评议”便失去了效力。当学生成为知识生产的主体,传统的以教师为中心的学术评价便难以覆盖。当知识生产嵌入社会问题,传统的以“学术贡献”为标准的评价便显得狭窄。
有研究指出,传统以论文计数为核心的“计件式”评价体系“难以衡量新范式下的知识生产质量”。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生产“正经历由人工智能、开放学术和‘新文科’建设驱动的三重变革”,但“评价体系的滞后”构成了深层制约。如何构建与新文科知识生产方式相匹配的评价体系,是大学重新成为“知识有效增长空间”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
4.3 大学知识生产的边界与限度
新文科建设不应走向另一个极端——取消学科边界。学科是知识生产的必要组织形式,没有学科的分工与积累,便没有知识的有效增长。新文科的“破”是为了更好的“立”——打破僵化的学科壁垒,但不是取消学科本身。
知识的社会嵌入也不意味着知识完全服从于社会需求。大学之为大学,正在于它保留着“为知识而知识”的空间——那些看似“无用”的纯粹探索,恰恰是知识有效增长的深层动力。新文科建设的智慧,在于在“有用”与“无用”之间保持张力,在“回应时代”与“守护真理”之间寻求平衡。
5 结语:让大学重新成为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
新文科建设的深层使命,不是为文科“续命”,而是让文科“重生”——在数智时代重新激活大学作为知识有效增长空间的功能。当知识生产突破学科的围墙,当学生从知识的消费者成长为知识的生产者,当知识从书斋走向时代现场,大学便重新获得了它的本质规定性。
《黑河学院学报》 所刊载的新文科教学改革研究,展示了这一转型在具体课堂中的落地可能。每一个
学子在这样的课堂中获得的,不仅是知识的增量,更是知识生产能力本身——这便是在知识增长中实现“人的增长”,这正是“知识有效增长”的深层含义。这要求大学的管理者、教师和学生共同完成一次观念的转变:大学不是知识的仓库,而是知识生产的工坊;学生不是知识的容器,而是知识的生产者;知识不是静止的积累,而是“有效增长”的动态过程。
新文科建设的成败,最终不在于增设了多少课程、建立了多少交叉学科,而在于它是否让大学重新成为“知识有效增长的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新文科不是对传统文科的“否定”,而是对大学本质的“回归”——让知识在“有效增长”中回应时代之问,让大学在“知识生产”中确证自身存在的理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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