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墨写雄浑——王爱荣小品山水画展自序
摘要
焦墨山水作为中国绘画史上以“渴笔”为宗、以“纯墨”为体的独特画种,自明末清初程邃开创以来,历经张仃等现代大家的接续与拓展,渐成当代山水画创作的重要一脉。王爱荣的焦墨山水小品创作,以吕梁山区为精神原乡,以二十八幅尺幅小品为载体,在枯笔焦墨的极致语言中探寻故土意象的雄浑表达。本文以“焦墨写雄浑”为理论视域,从焦墨技法的美学品格、吕梁地域的文化基因、小品尺幅的审美辩证以及当代语境下的精神价值四个维度,系统阐释王爱荣焦墨山水小品创作的艺术理念与审美追求。研究表明,焦墨“不借水势”的技法特性与吕梁“干裂秋风”的地理质感之间存在着深层的审美同构;小品尺幅的“小”与焦墨意蕴的“大”之间形成了独特的审美张力;在数码影像主导视觉经验的当代语境中,焦墨山水以“极简”对抗“过度”、以“枯涩”回应“光滑”的精神姿态,为传统山水画的当代转化提供了一条值得深思的路径。
新美域所关注的当代水墨创新与
数码影像时代所探讨的视觉文化转型,在王爱荣的焦墨创作中形成了富有意味的对话。
关键词:王爱荣;焦墨山水;小品画;吕梁;雄浑美学
一、引言:焦墨——中国山水画的“险绝之路”
焦墨,是中国画诸种墨法中最为特殊的一种。它不借助水的渗化作用,纯以饱和的浓墨作画,通过渴笔的枯润、线条的刚柔、墨色的积破来塑造物象、营造意境。这种技法将笔墨的表现力逼到了极限——没有水的中介,没有色的辅助,画家仅凭一支笔、一池墨,便要在尺幅之间呈现山川的远近、云烟的变幻、生命的枯荣。正因如此,焦墨历来被视为山水画中“难度极高”的表现技法。
焦墨山水自明末清初程邃开创以来,历代不乏探索者。程邃将元人擅长的渴笔山水推向极致,形成了具有独特风格的焦墨山水画,开创了中国绘画史上焦墨山水一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张仃重新倡导焦墨山水,将其从传统的文人书斋推向了对景写生的当代实践。此后,焦墨山水逐渐成为当代山水画创作的重要一脉,“这种将传统笔墨逼到险绝路上而后生的语言”,既是对技法极限的挑战,更是对笔墨精神的深度追问。
2026年暮春,一场主题为“焦墨写雄浑”的王爱荣小品山水画展在山西省书画院启幕。作为土生土长的吕梁女画家,王爱荣带着她精心创作的二十八幅聚焦故土意象的焦墨山水小品在此亮相。本文试图以此次展览为契机,从焦墨技法的美学品格、吕梁地域的文化基因、小品尺幅的审美辩证以及当代语境下的精神价值四个维度,系统阐释“焦墨写雄浑”这一创作命题的深层意涵。
二、“不借水势”:焦墨技法的美学品格
2.1 从程邃到张仃:焦墨的文脉传承
焦墨山水的审美特质,首先在于它对“笔”的极致强调。传统山水画讲究“墨分五色”,而焦墨则将墨色压缩到极致的单一,迫使画家将全部的表现力诉诸笔法。程邃的焦墨山水,“不仅体现在干裂秋风般的焦墨之美”,更在于他将篆刻艺术中的金石气融入绘画,“通过金石同贞的用笔之美和分朱布白的图式之美,抒写内心的情感”。这种以笔立骨、以线传神的创作取向,使焦墨山水在文人画的审美体系中独树一帜。
张仃的贡献在于将焦墨从书斋带向了自然。他以对景写生的方式,用焦墨表达对真山真水的理解,使焦墨山水“透露出浑厚、幽秘、纯黑、苍茫、奇峻等审美意蕴”。从程邃到张仃,焦墨山水完成了从“枯淡”到“浑厚”的审美拓展,其核心精神一脉相承:以最少的媒介,表达最丰富的精神世界。
2.2 “枯笔不枯,焦墨不涩”的辩证法则
王爱荣的焦墨创作,延续了这条文脉,同时注入了她对吕梁故土的独特感悟。展览中每一幅作品“以枯笔为媒,蘸浓墨入画”,将吕梁山区的峰峦沟壑、窑洞枣林、黄河风情等故土风物,“于点提按捺间悉心勾勒,笔墨顿挫有致、法度谨严”。
“枯笔不枯,焦墨不涩”——这八个字既是展览的注脚,也是王爱荣焦墨创作的核心法则。枯笔之“枯”,是笔锋中含水量极少的外在形态;但枯笔的内在精神并不“枯”——它要求笔锋在纸上运行时依然保持“韧”与“活”,而非干瘪无力的死笔。焦墨之“焦”,是墨色饱和到极致的浓黑;但焦墨的真正魅力不在其“焦”,而在其通过笔法的轻重、疾徐、顿挫所呈现的丰富层次。焦墨“不借助水的渗化作用”,但正是这种“不借”,反而迫使画家更深入地探索笔法本身的表现力。
2.3 焦墨与吕梁:“干裂秋风”的精神同构
王爱荣选择焦墨来表现吕梁,并非偶然。吕梁地处晋西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十年九旱的自然地貌,形成了一种“干裂秋风”般的地理质感。这种质感与焦墨“枯涩”“苍茫”“浑厚”的审美特质之间,存在着深层的同构关系。
吕梁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裸露的塬、梁、峁在长期的风蚀水蚀中呈现出一种粗粝而坚硬的肌理。这种肌理无法用温润的水墨来表现——水太“润”,墨太“湿”,都会消解那种干裂、苍莽的质感。唯有焦墨的枯笔皴擦,才能捕捉到黄土高原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砺而真实的触感。王爱荣的焦墨山水,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实现了技法与地域的精神同构——她用焦墨的“枯”写吕梁的“干”,用焦墨的“涩”写黄土地的“韧”,用焦墨的“浓”写这片土地上生命力的“厚”。
三、“焦墨写雄浑”:吕梁故土的精神图式
3.1 吕梁:一个画家的精神原乡
王爱荣,山西吕梁人,先后毕业于山西省文化艺术干部学校、南开大学东方文化艺术系,现为吕梁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美术学副教授。作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她的作品多次参加全国性大型展览。然而,真正构成她艺术创作精神底色的,始终是吕梁这片土地。
吕梁于王爱荣而言,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原乡。这片土地上既有“峰峦沟壑”的自然壮美,也有“窑洞枣林”的人文温度,还有“黄河风情”的历史厚度。一个画家终其一生,往往只在寻找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精神世界的“地方”——对王爱荣而言,这个“地方”就是吕梁。她的焦墨山水,不是对吕梁风物的客观记录,而是以焦墨为媒介、以吕梁为对象的精神对话。
3.2 从“小品”到“雄浑”:尺幅与意蕴的辩证法
此次展览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小品”的尺幅——二十八幅作品均为小品。“小品”在中国画的分类中,通常指尺幅较小、笔墨简练的作品。然而,王爱荣的焦墨小品却在“小”的尺幅中容纳了“大”的意蕴——她以“小品”写“雄浑”,在方寸之间营造出千山万壑的壮阔气象。
这种“以小见大”的审美策略,有着深厚的传统渊源。中国文人画历来推崇“咫尺千里”的境界——在有限的尺幅中营造无限的空间感。王爱荣的焦墨小品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焦墨的“枯”与“涩”天然地具有一种苍茫感,当这种苍茫感被压缩在小品的尺幅中时,反而产生了一种更为集中、更为凝练的精神力量。小品之“小”与雄浑之“大”之间的张力,使这些作品获得了一种“芥子纳须弥”的审美品质——尺幅虽小,气象万千。
3.3 “雄浑”的美学内涵与当代价值
“雄浑”是中国古典美学的重要范畴,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以“雄浑”为第一品,谓其“具备万物,横绝太空”。在山水画的语境中,“雄浑”指向一种博大、刚健、苍茫的审美品格,它与南方山水的“秀润”“清丽”形成对照,更多地与北方的山川气质相关联。
王爱荣的焦墨山水所追求的“雄浑”,有三个层面的内涵。其一,是吕梁山川自身的雄浑——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宏大尺度、黄河奔流不息的磅礴气势,构成了雄浑的自然基础。其二,是焦墨语言的雄浑——焦墨不借助水的渗化、不依赖色彩的渲染,纯以笔法的力量塑造形象,这种“以少胜多”的语言本身即具有一种雄浑的气质。其三,是精神层面的雄浑——在当代视觉文化日益趋向精致化、光滑化的语境中,焦墨山水的“枯”“涩”“苍”“莽”构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抵抗姿态,这种姿态本身即是雄浑的。
新美域所关注的当代水墨创新,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围绕“传统语言如何回应当代精神需求”这一核心命题展开的。王爱荣的焦墨创作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回答:回到最极致、最朴素的语言——焦墨,用这种语言去书写最原初、最真实的精神体验——对故土的深情。这种“回到极致”的路径,恰恰是当代水墨创新中最具活力的一条线索。
四、笔墨之外:当代语境下的焦墨价值
4.1 数码影像时代的视觉抵抗
我们生活在一个视觉图像极度饱和的时代。数码影像技术使图像的获取、复制和传播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视觉经验在数量上爆炸性增长的同时,也在质量上面临着“浅表化”的危机。人们习惯了高清图像的光滑质感、饱和色彩和即时呈现,却越来越难以沉入一种需要时间“读”的视觉体验之中。
在这样的语境下,焦墨山水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不便捷”。焦墨不借助水的渗化,无法快速铺染;焦墨的枯笔需要控制,无法随意涂抹;焦墨的层次依赖笔法的细微变化,无法一目了然。观看一幅焦墨山水,需要观看者放慢速度、沉下心来,去“读”那些枯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笔锋的轻重、行笔的疾徐、墨色的枯润。这种“慢”的观看体验,在数码影像时代日益成为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
王爱荣的焦墨小品,以二十八幅尺幅不大的作品,为观众提供了一种“慢下来”的可能性。在那些枯笔勾勒的峰峦沟壑之间、在那些焦墨点染的窑洞枣林之中,观看者可以暂时摆脱数码影像的“光滑”与“快速”,重新体验一种“涩”与“慢”的视觉节奏。这不是对数码影像时代的否定,而是在这个时代中为一种不同的视觉经验保留空间。
4.2 “极简”作为一种精神姿态
焦墨山水的另一重当代价值,在于它所体现的“极简”精神。焦墨不借助水的渗化、不使用任何色彩,仅凭墨色的极致——浓墨——和笔法的变化来塑造形象。这种“以少胜多”的语言策略,在物质过剩、信息过载的当代语境中,具有一种精神上的象征意义。
“极简”不是贫乏,而是对“多”的有意识抵抗。在当代视觉文化中,“多”常常意味着视觉的饱和与精神的稀释——越多的图像、越丰富的色彩、越复杂的特效,反而越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焦墨山水的“极简”则提供了一种相反的路径:用最少的媒介、最纯粹的语言,去表达最深沉的情感、最丰富的意蕴。
王爱荣的焦墨小品,正是这种“极简”精神的实践。她没有在画面中添加任何多余的元素——没有色彩的点缀,没有水分的渲染,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有焦墨和枯笔。但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简化中,吕梁的峰峦沟壑、窑洞枣林获得了最为凝练的表达。这种“极简”,不是技法的匮乏,而是技法的自觉——知道什么可以舍弃,什么必须保留。
数码影像时代的技术逻辑是“加法”——更高的像素、更丰富的色彩、更复杂的特效。而焦墨山水的逻辑是“减法”——减去水分、减去色彩、减去一切不必要的修饰。这两种逻辑的并存,恰恰构成了当代视觉文化最为丰富的张力。
4.3 焦墨与当代山水画的“北派”复兴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王爱荣的焦墨创作也参与到当代山水画“北派”复兴的潮流之中。中国山水画史上,南派以“秀润”“平淡”为宗,北派以“雄浑”“壮阔”为尚。近世以来,南派文人画的审美趣味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北派山水的雄浑气象在一定程度上被边缘化。
焦墨山水的复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北派山水美学在当代的回响。焦墨“枯涩”“苍茫”的审美特质,天然地与北方的山川气质相契合。王爱荣以焦墨书写吕梁,正是将北派山水的雄浑精神与焦墨的极致语言相结合,在当代语境中重新激活了一种被长期忽视的审美维度。
新美域所倡导的“拓展中国画的新疆域”,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鼓励艺术家走出既定的审美范式,探索新的语言和新的精神表达。王爱荣的焦墨山水,以吕梁为精神原乡,以焦墨为表达语言,在“小”的尺幅中书写“大”的雄浑,正是这种“拓展”的具体实践。
五、结语:焦墨如歌,写我山河
焦墨是中国画语言中最为“险绝”的一路——它将笔墨的表现力逼到了极限,让画家在最少的媒介中面对最大的挑战。然而,正是这种“险绝”,成就了焦墨山水独特的审美品格:枯而不死,焦而不燥,涩而能润,黑而能明。
王爱荣选择焦墨来书写吕梁,不是偶然的技法偏好,而是基于对焦墨美学品格与吕梁地理质感的深刻理解。她用焦墨的“枯”写黄土高原的“干”,用焦墨的“涩”写这片土地的“韧”,用焦墨的“浓”写故土生命的“厚”。在二十八幅小品尺幅的焦墨山水之中,吕梁的峰峦沟壑、窑洞枣林、黄河风情,都被凝练为一种“焦墨写雄浑”的精神图式。
在数码影像时代视觉经验日益“光滑化”的今天,焦墨山水的“枯涩”与“苍莽”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抵抗与平衡。它不是对时代的逃避,而是在时代中为一种不同的视觉经验和精神体验保留空间。新美域所关注的当代水墨创新,正在于这种“在传统中寻找当代”的路径——回到最极致、最朴素的语言,去表达最原初、最真实的情感。
焦墨如歌,写我山河。这山河,是吕梁的山河,也是笔墨的山河,更是精神的山河。
参考文献
[1] 枯笔不枯,焦墨不涩——王爱荣焦墨山水作品亮相省城太原[N].吕梁新闻网,2026-04-27.
[2] 焦墨山水[EB/OL].百度百科,2026-06-05.
[3] 程邃焦墨山水画的美学特征[N].文化艺术报,2022-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