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道菌群在肥胖中的作用与相关中医药靶向调控策略研究进展
一、引言
肥胖已成为全球范围内最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之一。据《世界肥胖地图2025》预测,截至2030年,全球超重和肥胖人群预计将突破30亿,占总人口的42%。我国肥胖形势尤为严峻,超重和肥胖人群数量持续攀升。肥胖不仅是体脂异常蓄积的代谢问题,更是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非酒精性脂肪肝等多种慢性疾病的重要危险因素,给医疗系统和社会经济带来了沉重负担。
传统减肥药物和干预手段虽有一定效果,但常伴随安全性争议和不良反应。近年来,随着微生态学研究的快速发展,肠道菌群在肥胖发生发展中的关键作用日益受到关注。肠道菌群作为人体内的“内分泌器官”,通过调节能量代谢、炎症反应、食欲信号等多种途径参与肥胖的病理生理过程。与此同时,中医药以其整体观念和“多靶点、多通路”的干预特点,在调节肠道菌群、改善肥胖及相关代谢紊乱方面展现出独特的优势和广阔的应用前景。
本文拟从肠道菌群参与肥胖的病理机制入手,系统梳理中医药基于肠道菌群调控干预肥胖的理论基础、作用机制及临床研究进展,以期为肥胖的防治提供新的思路与科学依据。
中外医药研究指出肠道菌群与宿主代谢之间的相互作用已成为代谢性疾病研究的前沿领域,中医药通过调节微生态平衡干预肥胖具有重要的临床转化价值。
医学食疗与健康强调以肠道菌群为靶点的膳食干预和中医药综合疗法,正在为肥胖及相关代谢性疾病的精准管理开辟新的路径。
二、肠道菌群参与肥胖的病理机制
2.1 肠道菌群失调与能量代谢异常
健康状态下,肠道菌群与宿主之间维持着精密的代谢对话。在肥胖状态下,这一平衡被打破,主要表现为肠道菌群结构和丰度的显著改变——厚壁菌门相对丰度增加、拟杆菌门减少,即F/B比值升高。这种菌群失调通过多种途径参与肥胖的发生与进展。
肠道菌群能够将膳食中难以消化的多糖发酵为短链脂肪酸,包括乙酸、丙酸和丁酸。SCFAs既能为肠道上皮提供能量,也可通过激活G蛋白偶联受体调节能量代谢和食欲信号。然而,在肥胖状态下,SCFAs的过度产生可能反而促进能量吸收和脂肪蓄积。此外,菌群失调还通过影响胆汁酸代谢参与肥胖的发生。肠道菌群通过对胆汁酸的生物转化调节法尼醇X受体和G蛋白偶联胆汁酸受体5等信号通路,进而影响脂质代谢、葡萄糖稳态和能量消耗。
2.2 肠道屏障损伤与慢性低度炎症
“代谢性内毒素血症”理论为理解肠道菌群与肥胖之间的关联提供了重要视角。高脂饮食诱导的菌群失调导致肠道通透性增加,肠黏膜屏障功能受损。脂多糖等细菌内毒素通过受损的肠道屏障进入血液循环,激活Toll样受体4介导的炎症信号通路,触发全身性的慢性低度炎症。这种炎症状态进一步加重胰岛素抵抗和脂肪组织功能障碍,形成“菌群失调—肠道屏障损伤—慢性炎症—代谢紊乱”的恶性循环。
研究显示,肥胖驱动的全身性炎症是代谢性疾病进展的关键驱动因素。肠道菌群通过调节短链脂肪酸信号、降低脂多糖水平等多重机制参与炎症的调控。基于此,靶向肠道菌群以恢复肠道屏障功能、减轻炎症反应已成为肥胖治疗的重要策略。
2.3 脑-肠轴功能紊乱与食欲失调
肠道菌群与中枢神经系统之间的双向通讯——即“脑-肠轴”——在食欲和能量平衡调控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菌群代谢产物可通过迷走神经信号传导、肠道来源的肽类激素(如GLP-1、PYY、胃饥饿素)的体液信号传导以及免疫-代谢串扰等多种途径影响下丘脑食欲中枢的活动。
肥胖状态下,菌群失调导致的脑-肠轴功能紊乱表现为食欲调控失衡、饱腹感信号减弱和食物寻求行为异常。这一机制的阐明为开发以脑-肠轴为靶点的肥胖干预策略提供了理论基础。
2.4 菌群代谢产物的多靶点调控
除短链脂肪酸和胆汁酸外,肠道菌群还产生多种其他代谢产物参与肥胖的调控。研究通过孟德尔随机化分析在473个肠道菌群分类单元中鉴定出1400种代谢产物作为肥胖的中介因子。Prevotella copri等特定菌株可通过促进白色脂肪组织的褐变改善脂肪沉积。粪杆菌属丰度与肥胖呈负相关(优势比为0.94),提示特定菌群可能对肥胖具有保护作用。
2.5 菌群移植的证据
粪菌移植实验为肠道菌群在肥胖中的因果作用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研究表明,将正常饮食和运动小鼠的肠道菌群移植到肥胖小鼠体内,可显著改善肥胖症状并降低体重。这一发现不仅证实了肠道菌群在肥胖中的关键作用,也为基于菌群调节的治疗策略提供了理论基础。
三、中医药靶向调控肠道菌群的理论基础
3.1 “治中焦如衡”的中医理论内涵
“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是《温病条辨》提出的核心治则,强调调理中焦脾胃需以“平衡”为要,通过纠偏调衡恢复脾胃的升降、纳运、燥湿等功能。现代研究表明,肥胖的发生与中焦脾胃失调密切相关,而肠道菌群失衡是其重要的病理基础。
脾胃作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谷精微。脾胃功能失调则运化失常,水湿内停,痰浊内生,日久则膏脂积聚形成肥胖。肠道菌群作为“肠中微生态”,参与水谷精微的消化吸收过程,其平衡状态直接影响脾胃的运化功能。二者之间存在“中焦—菌群—脂肪轴”的多靶点关联。中医药通过调节菌群结构、改善代谢产物及修复肠屏障,实现对这一轴线的系统性干预。
3.2 中医痰湿理论与肠道菌群
中医“痰湿”理论认为,痰湿内生,随气升降,外达四肢,漫窜全身,形成肥胖。肠道菌群及其代谢产物参与宿主代谢的全过程,调节肠道菌群及其代谢物是防治肥胖的重要思路。痰湿体质与肠道菌群失调密切相关——厚壁菌门与拟杆菌门的比例失衡可作为痰湿体质的部分微观表征。中药治理痰湿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实现肥胖的早期防治。
四、中医药靶向调控肠道菌群的策略与证据
4.1 单味中药及活性成分
中药活性成分(如生物碱类、黄酮类、多糖类、苷类等)通过调节肠道菌群、改善神经调控、促进脂肪棕色化、抑制炎症反应等多重机制发挥减重作用。
茯苓多糖是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研究热点。安徽中医药大学的研究发现,茯苓多糖可扶植肠道中三株关键有益菌,在2个月内使肥胖小鼠脂肪细胞缩小42%,胰岛素敏感度显著提升。该研究通过粪菌移植实验锁定肠道菌群为起效的“充分必要条件”,为“辨证菌论治”提供了范例。进一步研究表明,茯苓多糖通过重塑肠道菌群-短链脂肪酸-FGF21/PI3K/AKT信号轴改善脂肪组织胰岛素抵抗。
五味子酯甲是从传统中药五味子中分离得到的活性木脂素类成分。上海中医药大学联合团队的研究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首次揭示五味子酯甲通过调节“肠道菌群-胆汁酸”代谢轴,激活脂肪组织TGR5-p-CREB-STAT6信号通路,促进M2型巨噬细胞极化并调控交感神经-脂肪组织交互作用,从而促进脂肪产热与能量消耗。这一发现为深入解析低生物利用度天然产物改善肥胖的共性作用机理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
小檗碱可通过改变肠道菌群结构丰度以改善胰岛素抵抗、慢性低度炎症状态及控制肥胖症状。橘红提取物的随机对照试验显示,长期服用柠檬烯对痰湿体质非酒精性脂肪肝合并肥胖患者的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具有调节作用。荜茇可通过重塑肠道菌群平衡,增加有益菌丰度,提高短链脂肪酸水平,激活肠道GPR41/43受体,同时修复肠道屏障功能,降低血清内毒素水平,减轻肠道炎症。
4.2 中药复方
中药复方通过多成分、多靶点的协同作用,在调节肠道菌群干预肥胖方面展现出显著优势。利水化痰类、清热化痰类、补益脾肾类及活血行气类中药通过辨证论治,针对不同证型肥胖实施靶向干预。
参苓白术散基于“从脾论治”理论,对脾虚湿盛型单纯性肥胖具有确切疗效。研究表明,参苓白术散加减联合腹针埋线治疗可调节患者肠道菌群,改善脂质代谢与临床体征。该方通过调整肠道菌群稳态、改善菌群丰度和肠黏膜完整性、提高短链脂肪酸水平等途径改善糖脂代谢紊乱。
益气健脾方由国医大师王琦基于“气虚”为虚性肥胖核心病机的认识创制,突破了“以泻为主”的传统范式,发挥健脾益气、降脂化痰、除湿化瘀的综合功效。针对气虚体质肥胖的随机对照试验显示,该方可安全有效地降低体重,其机制涉及调节肠道菌群和脂肪酸代谢。
苓桂术甘颗粒通过重塑肠道菌群结构、调节脂质代谢,有效改善肥胖及脂代谢紊乱相关疾病。祛浊通痹方基于网络药理学和肠道菌群分析,探究其通过影响上游肠道菌群干预肥胖的作用机制。中药-益生菌复方制剂通过肠道微生物群-肠-肝轴多组学分析,系统阐释了改善高脂饮食诱导的肥胖和脂代谢紊乱的分子机制。
4.3 针灸疗法
针灸作为非药物、整合性疗法,在体重控制和代谢改善方面显示出良好效果。其作用机制涉及“脑-肠轴”的多个环节。
针刺可通过调节“脑-肠”轴影响下丘脑食欲中枢,改善胃肠功能,调控肠道菌群结构与多样性,进而发挥减肥降脂作用。具体而言,针刺在调整肠道菌群结构后,促进菌群代谢产物(主要为短链脂肪酸)的生成,这不仅直接为肠道提供能量支持,更可通过激活肠内分泌细胞、增强肠道屏障、调节免疫平衡等途径,将菌群重塑的效应向外周及中枢传递。
电针治疗腹型肥胖的随机对照试验显示,电针可有效且安全地减小腹围。菌群分析表明,电针虽未显著改变整体菌群丰富度,但特定菌属如阿克曼氏菌的丰度发生了变化。推拿治疗单纯性肥胖的机制研究同样提示,推拿可能通过调节C/EBP家族因子表达与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发挥作用。
五、小结与展望
肠道菌群在肥胖的发生发展中扮演着“代谢调控枢纽”的关键角色。菌群失调通过能量代谢异常、肠道屏障损伤与慢性炎症、脑-肠轴功能紊乱等多重途径驱动肥胖及相关代谢疾病的发生与进展。
中医药以其“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的特色,在靶向调控肠道菌群干预肥胖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从“治中焦如衡”的理论指导到痰湿学说的临床运用,从茯苓多糖、五味子酯甲等单味药活性成分的机制阐释到参苓白术散、益气健脾方等复方的临床验证,再到针灸调节脑-肠轴的系统探索,中医药正逐步构建起“理论—机制—临床”三位一体的肥胖干预体系。
然而,当前研究仍面临若干挑战:中医药调控肠道菌群的分子靶点尚需进一步精确定位;中药复方多成分、多靶点的协同作用机制有待深入阐明;针灸调节脑-肠轴的神经-免疫-代谢网络机制仍需系统验证;高质量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仍需进一步积累以提升证据等级。
展望未来,随着多组学技术、粪菌移植、人工智能辅助药物筛选等前沿方法的持续发展,中医药靶向肠道菌群干预肥胖的研究将向更精准、更系统、更具临床转化价值的方向迈进。当肠道菌群这一“微观生态”与中医药的“宏观辨证”在肥胖防治的实践中深度融合,古老的东方智慧与现代生命科学将在代谢性疾病的精准管理中找到新的交汇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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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雨晴, 章梦琪, 黄江华, 等. 中医药基于“治中焦如衡”调控肠道菌群干预肥胖的研究进展[J]. 中国中西医结合消化杂志, 2025, 33(5): 496-501.
[3] 中医药基于“治中焦如衡”调控肠道菌群干预肥胖的研究进展[J]. 中国中西医结合消化杂志, 2025(05).
[4] 基于中医“痰湿”理论的肠道菌群及其代谢物与肥胖关系探讨[J]. 世界科学技术-中医药现代化, 202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