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减害到再生：可持续时尚设计创新研究生课程教学实践
 
摘要：可持续时尚设计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实践，正面临一个理念层面的根本性追问：可持续设计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培养“减少伤害”的设计师，还是“创造再生”的设计师？前者将可持续视为对既有设计流程的约束和修正，后者则要求设计活动本身成为生态修复和社会再生的积极力量。本文基于这一理念区分，分析了当前研究生课程中“减害范式”的三重局限——将可持续窄化为材料替换、将评估简化为指标核算、将设计限定在既有产业框架内优化。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以“再生范式”为导向的课程重构路径：在教学内容上，从“材料知识”转向“系统认知”，将生命周期思维和区域纤维系统分析引入课程核心；在教学方法上，以挑战式学习和项目制教学替代知识传授型课堂，使学生在真实问题情境中完成从调研、设计到验证的完整循环；在评价方式上，从“作品评分”转向“能力证据”，关注学生在系统思维、批判性反思和协作实践方面的成长轨迹。韩国研究生课程的实证数据显示，挑战式学习模式显著提升了学生在可持续设计实践方面的能力表现。文章还讨论了研究生阶段可持续设计教育在“深度学习”与“广度覆盖”之间的张力，以及数字工具在可持续设计验证中的应用前景。
 
关键词：可持续时尚设计；研究生课程；再生设计；挑战式学习；教学实践
 
 
 一、引言
 
可持续时尚设计进入高校课程体系已有十余年，但研究生阶段的教学实践仍然面临一个理念层面的根本性追问：可持续设计教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如果答案是“培养能够减少时尚产业环境伤害的设计师”，那么课程设计就会围绕“如何用更环保的材料”“如何减少浪费”等问题展开，教学模式也与本科阶段的“知识传授加技能训练”差别不大。但如果答案是“培养能够通过设计活动创造生态和社会再生的实践者”，那么课程就需要从根本上重新组织——它要培养的不是“更环保的既有设计师”，而是“能够重新定义设计角色的变革者”。
 
这一追问对研究生教育而言尤为迫切。研究生阶段的学生通常已具备基本的设计技能和行业认知，他们需要的不是“再学一种环保材料”或“再掌握一个可持续设计工具”，而是能够在更宏观的系统中理解设计的角色和影响，并发展出在复杂约束下做出判断的能力。一项针对中国高校时尚设计学生的研究指出，高等教育在提升学生职业道德和可持续性知识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在“可持续设计实践的熟练度”方面仍需加强。这意味着，当前课程在“知识传递”层面已有成效，但在“实践能力转化”层面存在明显短板。
 
本文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包括：研究生阶段可持续时尚设计课程面临哪些理念和操作层面的困境？“再生范式”下的课程重构需要怎样的教学内容、方法和评价体系的支撑？文章将从当前课程实践的问题分析入手，结合国内外研究生课程的教学案例与实证数据，提出系统性的教学实践路径。
 
 
 二、研究生可持续时尚设计课程的现实困境
 
 （一）“减害范式”的三重局限
 
当前多数研究生可持续时尚设计课程运行在“减害范式”之下，这一范式的核心假设是：可持续设计的基本任务是在不根本改变时尚产业运行逻辑的前提下，减少其环境和社会负面影响。这一假设在操作层面转化为三重局限。
 
第一重局限是将可持续窄化为材料替换。课程中大量时间被用于介绍可持续材料的种类和特性——有机棉、再生聚酯、天丝、菌丝体皮革等——以及如何用这些材料替代传统材料。这种教学方式的有效性是有限的，因为它在本质上仍然是“材料知识”的灌输，学生记住了材料的环保属性，却不理解材料选择背后的系统逻辑：这种材料的原料来自哪里？它的生产过程消耗了多少水和能源？它废弃后能否回到生态循环中？有研究指出，时尚教育需要警惕“纤维清晰但系统盲目”的倾向，即对特定材料的环保性能了如指掌，却对材料在整体系统中的流动和影响缺乏认知。
 
第二重局限是将评估简化为指标核算。课程中通常要求学生使用生命周期评估或碳足迹计算工具来评价设计方案的环境影响。这些工具在操作层面具有价值，但它们隐含着一个假设：可持续性是可以被“计算”出来的。这一假设忽略了可持续设计中的许多关键维度——社会公平、文化多样性、地方经济的韧性——无法被简化为可量化的指标。更根本的问题是，当学生将设计任务理解为“让碳足迹数字尽可能小”时，设计就从“创造性的问题解决”退化为“参数优化”。
 
第三重局限是将设计限定在既有产业框架内。课程中的设计任务通常设定在现有时尚产业的基本流程和商业模式内——设计一件衣服、一个系列、一个品牌。学生被要求在这些既定框架内进行“更可持续”的设计，而很少被鼓励去质疑框架本身：服装的生产和消费模式是否合理？设计的角色是否只能是“为市场提供产品”？这种“框架内优化”的教学取向，使学生很难发展出真正的系统性变革思维。
 
 （二）研究生阶段的特殊挑战
 
上述困境在研究生阶段呈现出更为尖锐的形态，原因在于研究生教育面临一对内在张力：深度学习与广度覆盖之间的平衡。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时间有限，课程需要在“深入某一可持续设计方向”和“覆盖可持续设计的多个维度”之间做出取舍。当前多数课程选择了后者——通过专题讲授的方式覆盖材料、生产、消费、回收等多个环节的可持续议题。这种“广度优先”的课程设计的代价是：学生在每个方向上都获得了“了解”，但很少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达到“能够做出有依据的设计判断”的深度。
 
另一个特殊挑战是学生背景的异质性。研究生群体中，一部分学生来自服装设计本科，具备设计技能但缺乏系统思维训练；另一部分来自管理、工程或环境科学背景，具备系统分析能力但缺乏设计实践经验。当这两类学生坐在同一课堂中时，单一的教学方式很难同时满足两类学习者的需求。
 
从“西部皮革”领域对服装专业教学改革的持续关注来看，可持续时尚理念下的课程教学需要“从教学理念、教学内容、教学方法、教学评价等方面”进行系统性的调整。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研究生课程：教学改革不能停留在“增加一门可持续设计课”的层面，而需要在课程的整体逻辑上进行重构。
 
 
 三、再生范式下的课程重构路径
 
 （一）教学内容重构：从“材料知识”到“系统认知”
 
再生范式下的教学内容重构，核心是从“教材料”转向“教系统”。皇家艺术学院（RCA）在其MA Fashion课程改革中，将课程重心从“纤维中心主义”转向“批判系统课程”，整合了“祖先实践的智慧”“废弃物殖民化”概念和“再生文化的基本原则”。这一转向的实质是：可持续设计的学习不再从“材料选项”开始，而是从“理解时尚系统如何运作以及它如何与生态和社会系统相互作用”开始。
 
在研究生课程中，“系统认知”的培养可以通过以下教学模块实现。区域纤维系统分析模块要求学生调查所在地的纺织纤维生产和使用系统，识别系统中的关键节点、资源流动和废弃物路径。Sacramento State University的课程改革实践表明，将“区域纤维系统学习”融入课程能够帮助学生建立对“产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具体认知。生命周期思维训练模块要求学生对一个具体的服装产品进行从原料获取到废弃处理的完整追踪，在这个过程中识别环境影响的热点和改善的杠杆点。设计角色反思模块引导学生讨论设计在可持续转型中的多重可能角色——不仅是“产品创造者”，还可以是“系统协调者”“社区赋能者”“文化转译者”。
 
 （二）教学方法转型：以挑战式学习驱动深度实践
 
“再生范式”要求教学方法从“知识传授”转向“问题驱动”。一项针对韩国研究生可持续时尚设计课程的研究提出了基于挑战式学习（Challenge-Based Learning, CBL）的教学模型，该模型通过课程的设计、实施和评估，为CBL作为可持续时尚设计教学模式的潜力提供了具体证据。CBL的核心设计是：以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挑战为起点，学生在解决挑战的过程中按需学习所需的知识和技能，而非先系统学习知识再尝试应用。
 
这一方法在研究生课程中的具体实施，可以参照以下流程。第一阶段（挑战设定） ，教师提出一个来自真实产业或社区场景的可持续设计挑战，例如“为某区域的纺织废弃物设计高值化利用方案”或“为某品牌设计一个循环产品服务体系”。挑战的设定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具有真实的约束（预算、时间、技术可行性）、具有足够的开放性（允许多种解决方案）、与可持续设计的核心议题相关。第二阶段（调研与框架构建） ，学生分组开展用户调研、材料调研和系统分析，在此基础上形成对挑战的问题框架和设计方向。这一阶段的关键是“学习与去学习”的循环——学生需要放下已有的设计习惯和假设，以开放的心态重新理解问题。第三阶段（方案设计与原型制作） ，学生完成设计方案并制作原型（实物或数字）。原型制作不仅是“展示设计成果”，更是“验证设计假设”——学生需要说明设计如何回应了调研中发现的关键问题。第四阶段（验证与反思） ，学生通过用户测试、材料实验或系统模拟来验证方案的可行性，并撰写反思报告，记录设计决策的依据和过程中的认知变化。
 
 （三）评价方式革新：从“作品评分”到“能力证据”
 
研究生阶段的可持续设计课程评价，需要从“看最终作品好不好”转向“看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展现了什么能力”。这一转向与设计教育的整体评价改革趋势一致，但在可持续设计领域有其特殊要求。
 
“能力证据”的评价框架可以包含以下维度。系统思维能力的证据包括：学生能否识别设计方案所涉及的多个系统层面（材料系统、生产系统、消费系统、废弃系统），能否描述这些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批判性反思能力的证据包括：学生能否识别自己设计决策中隐含的假设，能否对主流可持续设计话语（如“循环经济”“碳中和”）进行有依据的批判性分析。协作实践能力的证据包括：学生能否在跨学科团队中有效沟通和协作，能否整合不同视角来推进设计方案。设计转化能力的证据包括：学生能否将调研发现和理论框架转化为具体的设计方案，方案在技术可行性和用户接受度方面的表现如何。
 
这些能力的评估，依赖于“过程性证据”的收集和分析。学生的设计日志、团队讨论记录、方案迭代记录、反思报告等材料，构成了比“最终作品”更丰富的评价依据。有研究提出，可持续设计能力评估体系需要覆盖“可持续性知识”“设计实践技能”和“职业道德”等多个维度，单一的“作品评分”无法捕捉这些维度的复杂互动。
 
 
 四、教学实践案例与效果分析
 
 （一）湖北美术学院工业遗产再生设计项目制课程
 
湖北美术学院时尚艺术学院于2025年10月在黄石协同创新示范基地启动了《工业遗产时尚设计与实践》研究生项目制课程，以“华新工业遗产时尚再生设计研究”为核心驱动。该课程的设计逻辑体现了“再生范式”的几个关键特征：第一，课程场域选择在工业遗产现场而非教室，使学生能够直接接触真实的物质环境和社会语境；第二，设计任务不是“设计一件产品”，而是“为工业遗产空间赋予新的时尚文化功能”，这要求学生在设计过程中同时考虑历史文脉、社区需求和产业转型等多重因素。课程由教师团队分阶段讲授，体现了“多导师协同”的教学组织方式。
 
这一课程案例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研究生可持续设计课程如何突破“教室内的材料替换练习”，转向“真实场域中的系统设计实践”。学生在工业遗产现场面对的不是抽象的“可持续原则”，而是具体的空间约束、文化记忆和社区期待，这些“真实约束”迫使学生将可持续设计的理论框架转化为有情境敏感性的设计方案。
 
 （二）挑战式学习的实证效果
 
前述韩国研究生课程的实证研究提供了挑战式学习在可持续时尚设计教育中效果的量化证据。该研究使用研究生课程作为案例，通过对课程设计、实施和评估的系统分析，验证了CBL在可持续时尚设计教育中的适用性。研究的一个重要发现是：CBL模式下，学生的学习轨迹呈现出从“对可持续性概念的初步熟悉”到“更具应用性和批判性认知的理解”的渐进过程。学生在课程初期倾向于将可持续设计理解为“使用环保材料”，而在完成挑战任务后，他们开始将可持续性理解为“系统性的设计决策”。
 
另一项针对可持续时尚课程学习效果的准实验研究显示，完成课程的学生在“环保时尚意识和行为”方面较对照组有显著提升，即使在统计上控制了初始意识和行为水平之后，这一提升仍然显著。这一发现的意义在于：可持续设计课程的教育效果不只是“知识传递”——学生获得了关于可持续时尚的信息——更是“行为改变”——学生在课程结束后表现出更倾向于可持续的时尚实践。
 
 （三）现存问题与改进方向
 
尽管上述案例展示了教学改革的积极成效，但实践中仍存在需要关注的问题。第一，“深度学习”与“课程时限”的矛盾。再生范式要求的系统分析和深度实践需要充足的时间投入，但研究生课程的学时通常有限。解决路径可能不在于“延长课程时间”，而在于“重构课程的时间结构”——将集中的课堂教学时间减少，将分散的项目实践时间增加，使学习在真实场景中持续发生。第二，多导师协同的制度障碍。跨学科导师共同参与教学需要打破院系和学科的管理边界，这在多数高校中仍然面临制度性的困难。第三，评价改革的落地困难。过程性评价需要教师投入大量时间审阅学生的设计日志和反思报告，在大班教学中难以实施。一种可能的缓解方案是引入同伴评议机制，让学生相互审阅设计日志，教师则聚焦于对关键决策节点的评价。
 
 
 五、结语
 
可持续时尚设计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实践，正在经历从“减害范式”向“再生范式”的理念转型。这一转型的核心，不是“在课程中增加更多可持续内容”，而是重新定义课程的目标——从“培养能够减少时尚环境伤害的设计师”转向“培养能够通过设计创造系统变革的实践者”。这一目标定位的改变，要求教学内容从“材料知识”转向“系统认知”，教学方法从“知识传授”转向“问题驱动”，评价方式从“作品评分”转向“能力证据”。
 
从“中国包装”领域对可持续包装设计教学的研究视角来看，可持续设计教学需要有层次、有系统地进行设计方法和教学方法的探索。这一经验对时尚设计课程同样适用：可持续设计能力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从“认知层”到“实践层”再到“反思层”的渐进式教学设计。从研究生教育的定位来看，再生范式下的可持续时尚设计课程的价值，不在于让学生“学会所有的可持续设计方法”，而在于让学生建立一种“系统性的设计自觉”——知道自己的设计决策在更大的系统中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通过设计活动创造超越“减少伤害”的积极价值。
 
未来课程改革的方向应当关注两个层面。在操作层面，需要进一步探索挑战式学习和项目制教学在研究生课程中的标准化流程，积累更多跨院校的实施经验和效果数据。在理念层面，需要持续追问“再生”在时尚设计中的具体含义——它不仅是一种技术路径（如使用可降解材料），更是一种关系性的设计伦理（重新思考设计与人、设计与非人类生命、设计与地方社区的关系）。这一追问的答案，将决定可持续时尚设计教育是否能够真正回应这个时代对设计提出的根本挑战。
 
 
参考文献：
 
[1] 申思. 可持续时尚理念下的服装设计课程教学与实践[J]. 西部皮革，2025(3).
 
[2] “双碳”目标下产品包装设计课程教学改革研究[J]. 上海包装，2024(9).
 
[3] Development of education for sustainable fashion design using a challenge-based learning approach[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Fashion Design, Technology and Education, 2023.